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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芸坐在甲板上,看晚霞中的海鸥群群掠过,心里就不由得怦怦跳,终于快到家了,海上的这些日子无聊至极,每天就在那么狭小个空间里,周围布满了陌生人,一直跟着自己打理生活的李妈也病了,紫芸感觉这些天实在是很难熬。 晚餐之前,船靠了岸,甲板上的人陆续下去了,在海里连续的漂了这么多天,人人都盼着能上岸吃顿象样的正经饭。紫芸没有动,她不想下去,李妈在高烧,没有人能陪紫芸下船去。紫芸从小是被照顾惯了的,虽然自己在外求学这几年也见识了他们外国人的独立,但是紫芸却学不来。 紫芸是家里的四小姐,是潘家最被疼爱的女儿,潘夫人生紫芸的时候年纪已近40,大女儿紫萧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老来得女,这个小女儿又格外的乖巧漂亮,一家人把个紫芸照顾的服服帖帖,潘夫人教导这个小女儿的礼数也就格外周全。 潘老先生是诗书传家,上几代人都在朝中为官,祖宗们给他留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到了他这一代,家道中落,官是不再当了,潘老先生自己开了一处报馆,报馆在他的手里日渐起色,在北平城里,也算是声名在外,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旺腾腾的。现在报馆的事主要交给两个儿子紫阡、紫陌打理,老爷子乐得在家里颐养天年。 天上的晚霞已由红转青,紫芸正觉无聊,打算起身下去,看看李妈要不要吃饭喝水,这个李妈是紫芸从小就跟着的,待人和善有礼,对紫芸更是一百个好,难得的是这个李妈还识得一些字,当初,她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谁知道嫁了个丈夫却是短命鬼,也没给她留下个一儿半女的,就抛下她去了,随后她就到了潘家,当了专门照顾四小姐的保姆。 紫芸心里惦着李妈,站起来急匆匆往下走,迎头撞上了一个人,紫芸赶紧退后两步说声“对不住,我走得太急了,先生,撞着您了吗?” 那人只是瞥了紫芸一眼,并不做声,倒好象是一肚子心事的样子,紫芸看了看他,这个人是见过的,每天这个时候,这个男人都会到甲板上来,看他的衣着,应该是很富裕的样子,可是从不见他有过笑脸,也不见他与谁搭过话。 对方那冷冷的样子让紫芸感觉有些怕,她不敢就走开,于是,又懦懦的说了一句: “先生,您,您没事吧?” 这时那个男人好象才发现了紫芸的存在,打量了一下紫芸: “小姐,这里风很大,象你这样单薄的小姐,现在应该在仓里看看书,写写字,你不应该到这里来。” “咦,你怎么知道我能识字读书?再说,你能来得,我为什么就不能来?” “呵呵,小姐这身装扮告诉我,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我们这条船上,多是留学回国的学生,我看小姐的样子,也多半是学成回国,回家成亲的。” “回国不假,成亲可是没有的事儿。” “哈,这船上的女学生,哪个不是被家里催着回国成亲的呢。” “我就不是,我是被哥哥请回去帮忙的。” “噢?我倒没有看出来,你这样一个单薄的女子,能帮你哥哥什么忙。” “我家开报馆,我在法国学的是新闻传播,回家去正好用得上。” “哦,原来小姐学的是新闻。” “是啊,当初还是哥哥们帮我选的专业,我也是潘家人,也要为潘家出份力啊。” “哦,小姐姓潘,报界有一名家叫做潘敬仁的,不知小姐可听说过?” “那正是家父。” “哦,这样想来,你应该是潘紫阡的妹妹,潘四小姐了。” “对啊,我是潘紫芸,潘紫阡是我大哥。可是,先生,你怎么知道我的哥哥呢?” 那个男人只是抬头去看已经黑下来的天空,不再多说一句话。紫芸在他身后站了一会,看他不言声,就说了句: “先生,我要下去看看李妈,风很大,你也早点下去歇着吧。” 紫芸下去了,那个男人站在甲板上,没有回头。 李妈还在发烧,紫芸找茶房要来热水,让李妈洗了洗,吃点东西服了药,先睡了。紫芸无事可做,便找了书来读,莎士比亚的悲喜剧是紫芸平素最爱读的书,可是今天她读不进去,就不由得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真是好生的奇怪: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哥哥,而且,他好象对我家还非常了解,可是当他知道我是潘紫阡的妹妹的时候,好象他的眼里还划过了一丝恨意。 紫芸起来披上衣服,又悄悄的来到甲板上,吃饭的人们还没有回来,甲板上只有那个男人,迎着风立着,海风吹动他的长衫,哗啦啦响着。紫芸偷偷看着他,感觉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留洋回来的男生,是不穿长衫的,他们要用穿西装表明自己与旧社会的脱离,可是这个男人,很年轻,但他却穿长衫。紫芸判断他也应该是读过书的,他眼镜片后面射出的目光很是锐利,但他又不象其他的男生,他好象有许多的心事。 紫芸不敢出声,她在甲板上看着那个男人,很想问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家的事,但她不敢,这样冒然的去同一个自己不认识的男人讲话,而且是在这寂寂无人的甲板之上,紫芸感觉太冒失了一些。海风吹过来,让紫芸呛了一口气,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男人闻声回过头来: “潘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 “哦,我在下面呆得很闷,我想来这里透口气。” 男人不再理她,紫芸就坐在那里看着男人的背影,她很想上去问问这个男人怎么知道自己父亲和哥哥的名字,但那个背影让紫芸感觉有些怕,她几次动了动嘴唇,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吃饭的人陆续回来了,也有人上甲板来,但毕竟是晚了,人们大多还是回到了各自的仓里。男人回过头来看着紫芸: “潘小姐,我知道你一直在观察我,我想你心里也一定在嘀咕我怎么会知道你父亲与哥哥的名字。” “是的,先生。”紫芸站了起来,有些腼腆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我是付维雄,想必你的哥哥对这个名字也是熟悉的。” “我哥哥?他认识你吗?你们是朋友?” “不,我们什么也不是。” 紫芸楞楞的望着那个叫付维雄的男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还是付维雄先开了口: “小姐,你该下去休息了,这里风太大,对你这样的小姐,没有好处的。” “哦,好,我这就下去。” 紫芸抬步跟着男人走下楼梯。男人的睡仓到了,原来只与紫芸的仓隔了三个门。 紫芸回到仓里,李妈在睡着,紫芸过去看了看李妈,感觉她的脸红得有些异常,伸出手去摸摸,烫得吓人,紫芸一下子慌了,赶紧招呼茶房来问船上有没有医生,茶房看紫芸这样子就知道她是没经过什么大事的,就告诉紫芸: “小姐,这船上倒是有一个医生,不过船一靠岸就上去了,听说他在这里有亲戚,这船明天还要在这里补充给养,我看,这医生八成是今天不回来了。” 紫芸听这话,心就先冷了半截,这船上没有医生没有亲人,自己一个孤身女子,可怎么处置这件事啊。 茶房看紫芸实在是为难,就为紫芸出主意: “小姐,你可以下船去雇两个人来,把这老妈儿送到医院,我看这情形,她病得不轻。不过,这深更半夜的,你找人也不一定好找。” 紫芸感觉有了一线希望,于是就央求茶房: “那就有劳大叔为我跑一趟,找两个人来,茶水钱肯定是不少给的。” “小姐,不是我不帮你,这条船上,就我两个当班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客人招呼,我要是帮你去找人了,有客人来找不到人,我这碗饭就保不住了,对不住,小姐,这个忙,我实在是没法帮。” 茶房退出去了,紫芸急得落下泪来,自己从小在李妈的背上长大,跟李妈的感情可能比跟自己母亲的感情还要深。情急之下,紫芸想到了一个人:付维雄。
紫芸急急的去敲付维雄的门,在门外急急的喊着:“付先生、付先生。” 付维雄还没有睡,但紫芸的喊门声让他很是不悦,可他还是开了门: “潘小姐,你有什么事情吗?” “付先生,请你帮帮忙,我家的李妈病得实在是厉害,这深更半夜的,我找不到医生,茶房说这船明天下午才走,我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帮我找两个轿夫来,抬李妈下去到医院看看病?” “潘小姐,这时辰,还到哪里去找轿夫哇?” “可是,李妈她,我怕她……” 紫芸忍不住,终于哭出声来。 付维雄看了看紫芸,终于开口了: “小姐,你不应该来找我帮忙。” “付先生,我求求你,这条船上,除了你,我再也没有认识的人,我求过茶房,可是他不肯帮我。” “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会帮你?” “因为,我感觉你是好人。” “小姐,不要相信感觉,这个世界上因为感觉而惹来的烦恼太多了。对不起,我要休息了,我爱莫能助。” 对方的门关上了,紫芸一下子绝望了,她想自己下船去找人,可是她又怕自己离开后,李妈会出事儿,于是,紫芸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仓里。 紫芸叫茶房送来热水,一遍一遍的给李妈擦身子,李妈的身子动了一动,紫芸听到李妈嘴里在叫自己: “芸儿,芸儿,芸儿小姐,我们回家……” 紫芸的泪哗哗的淌下来,她抱住李妈号啕大哭: “李妈,李妈,我们回家。” 李妈不再动了,也再无声息,紫芸被吓坏了,她实在怕李妈这时候抛下自己,独自去那个冰冷的世界。紫芸用手去掐李妈的人中,李妈稍稍动了一下,咳了几声。 这时,有人在敲门,紫芸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短衫的男人,紫芸有些害怕,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来路,这时,其中一个男人开了口: “你是潘小姐吧。” “是” “我们大少爷说这里有个病人要去医院,让我们过来帮忙。” “你家大少爷?” “哦,我家少爷姓付,付维雄。” 紫芸的泪又落下来: “他不是不肯帮我吗,我怎么知道可不可以相信你们。” “潘小姐,带上你的保姆,跟他们去吧,这两个,都是我带的人。” 紫芸抬头,看见付维雄出现在面前,紫芸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回身去收拾东西了。 两个下人抬上李妈,朝船舷走去,紫芸抱着一些必须用品跟在他们后面,意外的,付维雄也跟了过来。 紫芸感激的对付维雄笑笑:“付先生,谢谢您肯帮我。” 付维雄并不理睬紫芸。 几个人一路打听,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值班的护士找来医生,医生一看之下,就告诉这一干人,情况很紧急,看样子是肺炎,恐怕要在医院住些日子才行。 紫芸早已乱了方寸,只会守着李妈哭,倒是付维雄出来给张罗李妈住院的事情。给李妈插上针,已是下半夜了,紫芸哭了半宿,现在已睡去,就是睡着了,眼角也还有两颗不肯滚落的泪珠。付维雄打发两个下人回船上去,自己留下来照顾紫芸和李妈。 天放亮的时候,紫芸醒了,看看李妈,她还在睡着,不过,已不象昨天那样气促。紫芸抬头看见了在窗边站着的付维雄,于是走过去: “付先生,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的帮忙,我真不知道今天该怎么办了。” 没想到,付维雄只是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你哭泣的样子,很象我妹妹。” “你妹妹?你还有妹妹?” “有过,但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会呢,年纪轻轻,怎么会死呢?” “这,你应该去问潘紫阡,他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哥哥?我的哥哥?我的哥哥怎么会杀了你的妹妹,我大哥是那么和善的一个人。” “他和善?他的和善都给了你们,他把他的不和善全给了我妹妹!” “不会的,这里面一定有误会,肯定不是我的哥哥杀了她。” “他没有杀她,他不过是用一把软刀,割开了我妹妹的胸膛,我妹妹的血流干了!” 紫芸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这三年,家里发生了多少事情,她并不清楚,但是听付维雄这样说自己的哥哥,她感觉到一股寒气从后背升起,这个男人的心中,充满了对自己家的仇恨。 这一天都是在忙碌中度过的,李妈一直迷迷糊糊的烧着,以前有什么事情都是李妈照顾紫芸,这次李妈病倒了,紫芸就没了主心骨,加上一夜的担心受怕,紫芸也病倒了。想着船就要开了,自己和李妈躺在这里,船上的行李也没有带下来,自己现在也没法回船上去,想着想着,紫芸一阵晕眩,就觉得头要炸开一样疼,紫芸在当地无亲无故,就是想给家里拍个电报,现在也没有力气去。 门开了,是昨天那两个下人,手里抬着的,正是紫芸的行李: “大少爷说你们不能跟船走了,让我们把小姐的行李给送过来。行李是茶房给收拾的,也不知道全了没有。” 紫芸向那一堆箱笼望了一眼,自己的行李大致就是这些,连忙谢过那两个下人,并让他们代自己谢谢他家大少爷,两个下人也不说什么就退出去了。 这下,紫芸心里稍稍有些安慰,行李都拿来了,不随船走就不随吧,这里到底离家近了,等李妈和自己病好了,再想法子,水路陆路都可以走。 门又开了,进来的是付维雄,他的手里,竟然也提了行李,那是一个小箱子,想必都是随身的物品。紫芸赶忙起身,头一晕,差一点倒下去: “付先生,船快开了,您怎么这时候还在这里?” “潘小姐,你不必起来,我已经让两个随从带东西回家了,我留下来,想在当地看看,有没有什么生意可做,现在没什么事,来看看你和李妈怎么样了。” 紫芸看看这个男人,心里搞不清楚,面前这个人到底是自己的仇人还是恩人?他留下来真的是为了他的生意么? 几天过去,李妈的烧退了,紫芸本来也没什么大病,经过这几天的调理,也已经恢复了原气。付维雄每天都会过来照看紫芸,现在紫芸知道,他留下来,纯粹是为了自己和李妈,至于说生意,怎么会突然就有上门的生意来做呢。 付维雄并不与紫芸多说话,他的脸上时时蒙着一层悲楚。紫芸已经知道,付维雄的妹妹付维婉刚刚在法国去世,那是他唯一的妹妹,他们付家,只有这一儿一女。维婉去世的消息是瞒着他的父母的,当初维婉执意出国的时候,父母就不愿意,如今,她与家人已是天人永隔,这让年迈的父母怎么接受得了。 在医院的这些天,也多亏了有付维雄在这里照应着,紫芸自己以前哪里应付过这些阵仗。每天付维雄早早赶过来,给紫芸和李妈带来茶饭,每天一日三餐不重花样的照顾她们两人吃喝,各式的水果也从来没有断过,紫芸对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感激,几次想要张口道谢,付维雄都转过头去,并不理睬紫芸,紫芸也就不敢多言声,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惹恼了眼前这个有些怪异的男人。 看样子李妈的病要全好,还得再等几天,不过,她现在精神已经大好,只是还需要些调养。 这天紫芸感觉自己身上已有了力气,起身梳洗一下,就想出门去给家里拍个电报,告诉家里自己遇上了麻烦,要迟几天才能回去,顺便也去打听一下船期,订下船票,也好让家人到时来接自己。 正要出门,迎面碰上了付维雄, “怎么,潘小姐要出去?” “哦,付先生,这些天多亏了您的照顾,我看李妈的病也快好了,我也没啥事儿了,正打算出门去看看,也好订下船票,准备安排回家。” “潘小姐,这里不比你呆的巴黎,这里是蛮荒之地,就你这样子出门,随便哪个人都能看出你是有钱的外地人,你就不怕出得门去,就回不来了吗?” 紫芸惊了一惊,这个她真没想过,不但没想过,她原本打算出门去欣赏一下这里的异域情调的,这些天先是呆在船上,再是住在医院里,闷也要把紫芸给闷死了,听了付维雄的话,紫芸犹豫了。 “付先生,我想给家里拍个电报,我这些天住在医院里,家里还不知道,想来船应该快到家了,家里肯定已经派人去接我了,如果接不到我,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呢。” “潘小姐,我已经打听过了,去上海的船要20天以后才有,去香港的船也要半个月以后才有,不管乘去上海的船还是乘去香港的船,到了之后都要转乘火车,这一来一去的等,没有一个多月,小姐是回不了家的。” “啊?一个多月?我父亲下月十九的生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上。” “哦,如果潘小姐肯改走陆路,应该可以赶得上。” “陆路?乘火车?” “火车走不了全程,只能是火车和汽车倒换着坐,可能不如坐船舒服,我也不敢保证能搞到头等票,但时间上要省去许多。” “那我可不可以劳烦付先生帮帮我,我实在不知应该怎样安排行程。” “好吧,五天后,这里有一班开往中国边境的火车,到中国境内后,我可以请生意上的朋友送我们一程,然后再乘火车回北平。” 两人说着,不觉已经走出了医院的门,索性,紫芸央求付维雄陪自己去给家里发一封电报。两人信步在街上走着,这里华人并不少,但大多讲着闽语和粤语,紫芸听不懂,看付维雄的样子,大概也是听不出所以然的。 紫芸给家里发了电报,告诉家里不要着急,说自己准备坐五天后的火车离开这里,大约二十天后到家。 紫芸写着电报,忽然想起自己三年来这是第一次回家,怎么路上就这么不顺,思家心切,眼泪就掉了出来。付维雄就站在紫芸身侧,看她掉泪了,知道她是女儿情怀,也不好多说什么,就掏出一方帕子,交到紫芸手里,拍了拍紫芸的背,说: “维婉,不要哭,就要回家了。” 紫芸楞了一下,维婉,那不是付维雄的妹妹吗?他,将自己当成了他的妹妹?那个已经仙逝的女孩子? 紫芸的楞怔让付维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刹间,付维雄有些局促,但马上平静的说: “潘小姐,不要哭吧,这一路上,我会陪你和李妈,我在各地都还有一些朋友,想来路上不会有太大的波折。” 紫芸也意识到自己的楞怔让付维雄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于是,紫芸用那方帕子点了点眼角,说: “付先生,您很爱自己的妹妹。” “我的小妹从小身体就不好,她小我五岁,小时候,我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那时候不懂疼她,只感觉她很烦人,象条鼻涕虫一样总是粘着我。她为了跟我玩,什么都答应我,我让她一天之内绣出一方帕子,不然就不要跟着我出去玩。维婉就晚上不睡觉绣手帕,她哪里是做过这些事情的女孩子,把满手扎得都是血点,她那时候才6岁,还是一个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孩子。” “再后来,婉儿的刺绣手艺成了我家的一绝,我家的生意里面,是有丝绸这一种的,可我付家祖辈没有自己做过绣品。婉儿由刺绣得了灵性,只要是她看好的丝绸料子,肯定都会成为市面上最抢手的品种。” 紫芸看到付维雄的眼里有波光在闪动,想他是沉进了过去的事情里,紫芸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就问道: “维婉小姐肯定是特精灵的一个人吧?” “婉儿冰雪聪明,学什么都快,可就是身体一直弱,爹妈怕她在外受欺负,所以从不让她自己出家门,她总是来缠着我,要我带她出去。那时我跟着家里的武师习练拳法,人也长得比同龄孩子高大,所以,我带她出门她是从来不受气的。” “想必付先生那时候是个极好的哥哥。” “那时还小,不懂得照顾妹妹,有她在,我就不能省心的玩,所以,我不愿带着她。年幼的妹妹看我不带她,就自己在家里绣一方方的帕子来讨好我,我拿了那些帕子去向别的孩子炫耀,也用那帕子去与别的孩子交换我喜欢的物什,可是,我就是不带妹妹出去玩。想来,妹妹的童年是孤寂的,也是无奈的。” 紫芸感觉到付维雄话里有些伤感,但也不知道怎么劝慰他,这些天,紫芸慢慢觉得付维雄其实是很和善的一个人,但是,紫芸还是怕他。
定下了行程,,紫芸就开心的告诉李妈这几天就可以回家了,李妈住在医院的这些天,一直在受紫芸的照顾,钱也花了不少,李妈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就对紫芸叹道: “小姐,我这一病,耽误了小姐回家不说,还花了这么多钱,这些天又一直受小姐照顾,我心里过意不去啊。” “李妈,李妈,李妈妈,你干嘛这么跟芸儿说话?你不记得我们在巴黎的时候,人家说什么了?人家说,人,生而都是平等的,我们在上帝的面前,都是一样的。你是病人,应该受到照顾呀,再说,李妈你不记得了?我小的时候生病,都是你一宿一宿的抱着我。” “唉,我是被夫人请来照顾你的,那都是我的本分。” “对啊,李妈,你很尽职,你是我的好李妈,我还记得那次我闹气喘病,根本就不能躺下,是李妈不眠不休的一直背着我,抱着我,别人要替换你,你都不肯的,这个世界上,李妈对我最好了。” “小姐,可不要说傻话,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可不是李妈,那个人哪,不知道在哪里等着小姐呢。这世界上的姻缘,是早就安排好了的,月老用一根红线牵着呢,没准,他就要出现啦。” “唉呀,李妈,你说什么呢,怎么可以跟我说这些话。” “小姐,别怪我老妈子多嘴,以小姐的年纪,要是没有出这趟国,现在孩子都应该抱上了。我出嫁的时候十八岁,在周围就是年纪大的了,小姐今年这都二十二周了,早该考虑自己的大事了。” “李妈,你说什么呢,我才不要那么早出嫁呢,早早的养一群孩子,孩子大了,自己就成老太婆了,你看人家法国女人,在一起说半天话,都不知道人家快40岁的年纪了,那才是女人的活法呢。” “小姐,我说不过你,你呀,早晚得嫁人,我看,那个付先生就不错,人长得周正,心地又良善,难得的是他对你这么好,患难之处才见人心哪,不过是同船回程,就帮你这么大的忙,我看,他是心里有你了,要不然,他能花这么大功夫来陪你?” “李妈,你别瞎说,付先生是好心人,他只是想帮我忙罢了。李妈,你知道吗?他把我当成了他妹妹。” “他妹妹?” “是啊,他妹妹叫付维婉,刚在法国去世,这次,付先生就是去法国处理她妹妹的后事的。” 紫芸嘴上支应的李妈,可是听到李妈的话后,还是不由得心中一动,这些天的相处,付维雄很少开口讲话,但他脸上忧郁的神情,一直牵动着紫芸的心,紫芸对付维雄产生了好奇,那个忧郁的男人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故事呢? 紫芸拿出了付维雄的帕子,那是一块本白色的丝缎,手工缝制了月牙形的花边,在帕子的一角,是一丛青翠欲滴的兰草,兰草之上,飞舞着两只斑斓的蝴蝶。帕子的质地很柔滑,绣工也很精致。紫芸就想,也许,这一方帕子就是付维婉的遗作呢。紫芸把帕子已经洗过,她想把它收好,等见到付维雄的时候,还给他。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紫芸知道是付维雄来了,就拿起手帕迎出去,走了两步,稍一犹豫,还是把那方帕子塞进了自己常随身带着的一个小手袋中。 付维雄推门进来,他今天显得格外兴奋: “潘小姐,我今天在街上碰到了一个相熟的朋友,他是过来贩米的,这里的米在中国可是抢手货。这次他发了两船货回国,明天启程,我跟他讲好,有几个朋友正愁回国搭不上船,他答应可以带我们一起走。就是货船总不比客船舒适,不过时间上我们可就自由多了。” “明天就可以走吗?可以带上我们?” “是,船上地方有的是,就是没有客船上的头等仓,不知道潘小姐受得受不得这些委屈。” “有船坐就已经很好了,哪里还顾得头等不头等呢。” “哦,还有,这船要到天津停靠,我们可以在那里下船,到时,你让家人直接去天津接就可以了。” “啊,真的?太好了,那我们不是可以直接坐到家了?也省得倒来倒去的换车。” 紫芸冲付维雄灿然一笑,破天慌的,付维雄也冲紫芸笑了,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 既然决定走了,就有许多事情要安排。付维雄叫来了护士,让她帮李妈打点一下东西,主要是问好医生要带些什么药回去。李妈基本上算是痊愈了,她也起来收拾行装。付维雄安排好李妈的事,就带紫芸再上街去,给家里发电报,告诉家里日程又有了变动。发完电报出来,天光还早,付维雄就问紫芸: “潘小姐,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你看还需要在这里添置些什么吗?” 紫芸正想到处逛逛,女孩子嘛,都喜欢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因为怕付维雄陪自己会感觉麻烦,所以就不敢说出来,现在是付维雄问到自己,正合了自己心思,于是紫芸就说: “要是付先生方便的话,我想在这里的市场上转转,说起来我也是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了,可是这里是什么样子的,我还从来没有看过。” “好吧,我可以陪潘小姐走一走,这里物产不少,可是潘小姐却未必有兴趣,不如我们去选些水果,这里的水果花色极多,只是不如我们中国北方的水果甘甜。” “好啊,我只要出来转转就好,这些天我要被憋死了。” 两个人信步走在街上,东南亚的雨季空气中湿漉漉的,路边的摊点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水果,这些水果色泽鲜艳,形状各异,很有些诱人,紫芸就拿拿这个,摸摸那个,哪个也舍不得放下,紫芸一家挨一家的看水果,付维雄很耐心的在一边等她,嘴角微微的挂些笑,那样子,倒象是父亲在看自己的女儿贪婪的选糖吃。 付维雄看紫芸一副放不下的样子,就从一边叫来两个小贩,比划着告诉他们明天多准备些各色水果,一早送到船上去。紫芸有些惶恐,忙道: “付先生,不必了,这些水果摘下来也存不了几天,我们路途遥远,总要半个月才能到家,到家也就全烂掉了,带上那么多水果,到时也会成了负累。” 付维雄并不听劝,只说: “这些事情不消潘小姐操心,东西到了船上,我自然可以安排。” 紫芸看付维雄如此行事,也就不敢再多看那些水果,两个人越走越远,一直走到效外去。 郊外大片橡胶树,树的半腰挂着许多小桶,紫芸没有见过这个,就想奔过去看个仔细,不料脚上的高跟鞋一下子绊到了长裙,紫芸打了个趔趄,晃晃悠悠就要朝下倒,付维雄叫一声:“紫芸”,上来拽住了紫芸的胳膊,想是用力太猛,紫芸一下子冲过来,撞上了付维雄的肩头,紫芸被撞得有点发懵,怔在那里没有动,付维雄赶紧松了手: “对不起,潘小姐,我用力太大了。” 紫芸调皮的向付维雄笑笑:“潘先生,这一次,您没有叫我维婉,好象,也没叫我潘小姐。” 听紫芸这么说,付维雄有点窘: “哦,潘小姐,是我失礼了。” 紫芸有点作弄的看着付维雄笑,看他真的有些不知所措,紫芸象个孩子似的飞走,去看橡胶树了。 船上的日子很无聊,但并不孤寂,船上腾出了两间最好的仓室给他们住。装满大米的船走得不算快,紫芸也没有着什么急。他们一路北行,顺风顺水,只要船在走着,家就越来越近了。不知怎么的,紫芸此时不太着急回家了,船上的生活虽然不如陆上方便,但每天的起居随意,每天早观日出晚赏云霞,日子过得舒服自在。 闲时紫芸就抱一本书,到甲板上去读,有时付维雄也会上来。偶尔,他们会交谈一会,但更多的时候,是他们各自做自己的事。 紫芸感觉这个付维雄不象个商人,倒象是个文人。他们谈诗歌,谈小说,也谈新闻,谈时政,谈得多了,紫芸就愈发的好奇,付维雄的脑子里有许多东西是紫芸不知道的。他从商,可是他身上并没有商人的铜臭之气。相反,他倒很象一个侠士,他身上有一种贲张的豪放气息;同时,他的身上,也有许多的忧郁,似乎很难见到他的笑容。更多时候,他会蹙着眉,站在舷边,一直盯着大海。 紫芸成了这条船上的风景,一船常年在海上漂着的爷们,头一次见到这么高贵漂亮的小姐搭船,就总想多看紫芸几眼,轮班休息的船员总是有事无事的到甲板上来转转,紫芸心里有些发毛。紫芸不敢让李妈上来陪自己,她到底还需要调养,这甲板上海风大,若把李妈吹着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紫芸也不想到仓里去,那个仓很小,住下紫芸和李妈几乎就没有转身的地方。于是,紫芸就盼着付维雄的出现。说也奇怪,只要付维雄来了,紫芸心里面,就感觉踏实。可是付维雄很少来,他似乎是在有意的避开紫芸。只是每天傍晚,日落的时候,付维雄肯定会出现在甲板上,于是紫芸就天天盼着每天的日落时分,盼着那个高大的,着长衫的身影出现。 上船前,那两个小贩真的送来了许多各式水果,仓里没地方放,付维雄就叫一个船员拿了许多分给船上的船员。这些船员常来往于中国与东南亚,对这些水果并不陌生,但这次是这么有身分的一个人分水果给自己,还是头一次碰到,所以,船上的船员们对付维雄心生感激,对这紫芸和李妈也就格外的礼遇。 在医院的时候紫芸就尝过那些水果,她知道,若论味道,那些水果都很一般,但那些水果的样子很是娇艳诱人,所以,紫芸也就常带几个水果到甲板上玩味,全当是身边的风景。看看那些漂亮的水果,紫芸心里就生出许多暖意。自已在外求学三年,虽说有李妈照顾生活起居,但到底是出门在外,自己又不善交际,身边关心自己的人几乎没有,自从离了家门,也就没有享受过被娇宠的的味道。这次只是自己多看了看,多摸了摸那些水果,付维雄就一下子买下那么多。他这样待自己,难道真的象李妈说的那样,他心里有了我?或者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付维婉的影子? 紫芸想也想不透这些事情,干脆不想了,只等落日的时候,付维雄出现在甲板上。其实紫芸还是很想下去看看付维雄在干些什么的。他每天自己在仓里,能干些什么呢?仓那么小,又那么闷,在里面呆着肯定很难受。可是紫芸又不敢去问,紫芸从第一次知道付维雄认识自己哥哥的时候,就怕了他。想来想去,紫芸只想到了一个可能:付维雄在回避自己。难道,他与哥哥之间,真的有化不开的仇恨吗?可是,如果有仇,他为什么还要帮自己呢? 太阳落下去,天渐渐的凉了,果然,付维雄又出现在楼梯上,紫芸站起来迎上去, “付先生,您真准时,每天不到日落的时候,准不上来。” “哦,潘小姐,我喜欢看日落的大海,白天的大海是喧闹的,傍晚的大海是幽远的,深遂的,人的生命,需要体会这种幽远和深遂。” “付先生,有时,您象一位诗人。” “哦?是吗?潘小姐会这么想么?其实,我们哪个人在人世中走一遭,不是自己生命的诗人呢?只不过,有人把诗写在石上,会被后人永远铭记;有人把诗写在了沙上,只能被潮水卷走。” “那,付先生是在石上写诗的人还是在沙上写诗的人呢?” “我希望自己能把诗写在石上,但恐怕到末了,我所有的诗还是会被海潮带走。” “既然是写在石上,就不会被带走。” “这,只能由后人评说了。” “是,其实,只要我们努力过了,认真的活过了,我们就不必在意我们的诗篇是写在了石上,还是写在了沙上。” “不,潘小姐,我不象你,你享受的是过程,而我更注重的,是结果。” “结果吗?结果是所有的一切都会消逝,沙上的,石上的,全部都会被岁月带走,差别只在于时间的长短,可是长又如何,短又如何呢?我们的生命之于宇宙,如此渺小,我们的生命之于时光,只不过是一瞬之间,而石之于沙的存在,也不过是多了些微的存在罢了。” “哦?潘小姐,你不愧是学新闻出身,言辞很是犀利,不但犀利,还闪耀着智慧的光芒,女孩子里面,象你这么头脑复杂的人,恐怕不多。” “潘先生,您是在夸我吗?” “当然。” “为什么潘先生会认为女孩子就应该没有思想呢?难道作为女性,就一定要成为男性的附属品吗?” “哦,我忽略了潘小姐是从一个女权泛滥的地方回来的。” “在付先生心里对女性有一点鄙薄,女性,应该与男性享有同等的思想权,在我们中国,女性被剥夺了许多成长的机会,让她们只能成为男性的附属品,这是女性的悲哀,也是国家的悲哀,更是时代的悲哀!” “哈哈哈哈,我没有想到,那个遇事就手足无措的潘四小姐,原来头脑里还有这么复杂的世界,我付维雄真是小看了小姐了,对不住对不住。可惜你晚生了千年,不然,这又是一个巾帼豪杰武则天!” 紫芸也笑了: “付先生,您笑起来很好看,可是,为什么总是见不到你笑呢?” “哦,是么?我没有笑过么?” “是的,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您笑,以前,我看您整天板着脸,心里很怕您呢。” “哈,原来,我的样子还吓着了这个尊贵的小丫头。” 紫芸听付维雄说自己是小丫头,心里就升起一些别样的情愫,在家里,大哥也是这样叫她的,大哥叫她“毛丫头”或者是“毛毛头”。
明天船就要到天津了,紫芸心里蓦的生出些惆怅。按说,三年没有回家,这次就要见到家里的亲人了,应该激动,应该高兴才对,可是紫芸的心里,就是在高兴之外还有些莫名的忧伤。 早晨起床,紫芸就上了甲板,意外的,今天付维雄也在。紫芸急走两步过去,跟付维雄道个早安。 “付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上来了?哦,我知道了,下午船就到天津了,今天先生没有办法看到海上晚霞了。” “哟,小丫头不睡懒觉么?我可是听说女孩子要多睡才漂亮的。哦,是要到家了,心里急了吧,恨不得马上就飞回家?飞到妈妈怀里去?” 紫芸听到付维雄又叫自己小丫头,心里就充满了莫名的伤感,差一点掉下泪来。付维雄看了看她的样子,就调侃紫芸,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一提到回家,眼泪就要跑出来,我可没有备下那么多手帕来为你接这些金豆子银豆子。” 紫芸听他提到手帕,不禁脸上微微一红,上次自己用了人家的手帕,还没有还呢。紫芸不敢再说什么,就楞楞的在付维雄面前站着。付维雄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很温和的冲紫芸笑了一笑,说: “紫芸小姐,一会就到岸了,想再看看海吗?” 紫芸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紫芸是不敢说话,怕一张口,就管不住眼里的泪了。 付维雄拍了拍紫芸的肩,就朝船舷走去,紫芸跟在他的后面,一声不吭。 一上午,两个人就在船边站着,谁也不开口,但似乎两个人都讲了许多话。海风吹乱了紫芸的头发,她只是眯起眼睛看着远处,付维雄的长衫被风吹得哗哗翻舞着,一下一下扫过紫芸的腿,紫芸今天穿的是短裙,付维雄的衣角拂过,是温和的,柔滑的。两个人站得很近,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但是两个人又好象是遥远的,遥远到就象隔了一条天河。 紫芸觉得自己很奇怪,怎么好象忽然间肚子里装了一肚子话,可是这一肚子话怎么就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呢?紫芸微微转过头,看一眼付维雄,他的目光很遥远,远得几乎伸到了天外。 这时李妈上来招呼紫芸和付维雄, “小姐,付先生,厨房刚才来人说,今天的午饭要早一点开,吃完饭就要准备靠岸了。这大太阳地里怪晒的,我看你们还是早点下来休息一下,一会就该收拾东西下船了。” 紫芸没想到甲板上的沉静就这样被打破了,她看看付维雄,付维雄也看一眼紫芸,谁也没说什么,就向楼梯走去。 回到仓里,船员已经把饭送过来了,紫芸和付维雄各回各的仓,各吃各的饭。吃完饭,紫芸斜靠在床上看李妈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那些箱子都没有打开过,全在货仓里堆着呢,只需把随身带的一些物品收拾好就行。紫芸看得无趣,不禁叹了口气, “唉。” “小姐,这就要到家了,怎么叹开了气呀。” “李妈,你说咱们这趟门出得算是顺还是不顺?” “小姐怎么这么说话?要说顺嘛,也不顺,我生了这场病,带累的小姐跟着操心;要说不顺嘛,我们也算幸运,碰上了付先生这么帮忙,不然,我们这会不一定会怎么急呢。” “是啊,怎么那么巧,就碰上了付先生。” 李妈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紫芸: “小姐,这次全亏了付先生,我想,我们回去,老爷太太还有大少爷也是要谢人家的,小姐知不知道付先生是哪家商号的老板?” “不知道,我没问过,他也从来不讲他自己的事,我只知道他家做丝绸生意。” “我看,小姐应该问问人家才对,问清楚了,也好将来登门拜谢。” “哦,是应该问清楚,我这就去。” 紫芸起身往外走,还没出门,就碰到了来通知下船的船员: “潘小姐,船不能往里走了,就在这里下船吧,大船下面有小船把你们送到岸上去,你们的行李,我们也会派人送上岸的。” 紫芸搞不明白为什么不等船靠岸再下去,不过,既然人家来通知了,还是听人家安排的好。紫芸回身告诉李妈带好东西准备下船,这时付维雄也过来了。 “潘小姐,我们该下船了,赶紧走吧。” “哦,付先生,我正想找你。” “哦,有事吗?” “马上就下船了,这些天多亏了付先生的照顾,我想,我可不可以知道付先生是哪家宝号的老板,日后也好当面谢过。” “潘小姐,谢字就不必说了,同船归国,本来就是一种缘分。至于帮你们,那是承蒙小姐看得起我,来找我帮忙,我也是义不容辞,全当是分内的事吧。我家的商号,不敢与潘老爷子的报馆比,也不必说出来污了小姐的耳目。小姐也不必把这件事太当真,有缘,我们总有机会再见,谢字,就不必再提了。” 紫芸不想付维雄此时又变得如此冷漠,就象自己第一次撞到他的时候。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就跟了付维雄下船,几个船员帮紫芸把一堆箱笼放到另一条小船上,送上岸去。 小船一靠岸,李妈一眼看到潘家的老佣人旺财,就叫了起来: “旺财,旺财,小姐在这儿。” 这时旺财也看见了他们,就朝他们这迎过来: “哎呀,四小姐,李妈,你们总算回来了,你们这一耽搁,快把老爷夫人急死了,老早他们就催我出门接你们,我来这里等船都等了三天了。” 总算见到家里人了,紫芸就只顾了跟旺财打听家里的情况: “旺财,家里人都好吗?我爹妈身体还好吧?云珊、云玮都还好吗?” “好,好,都好,四小姐,你就放心吧。大小姐昨天也赶到了,还带来了她家的大少爷,说是要在这里住一段日子,现在全家人里,就缺四小姐您了。” “啊?大姊姊回家了呀,哇,我有好多年没有见过大姊姊了,这一次,我要让她给我多买些糖来,我还记得我小时侯,她就不肯给我买糖吃呢。” 李妈跟在紫芸后面呵呵笑,一边笑一边说: “四小姐一回家,就又变成孩子了。” 这时旺财提醒紫芸, “四小姐,别光顾高兴了,看,那是谁来接你了?” 紫云抬头一看,竟是大哥紫阡站在面前,紫芸叫一声“大哥”,就冲上去吊住了潘紫阡的脖子,紫阡半喜半嗔的推开紫芸: “毛丫头,这里可不是法国,你见哪个女人上来就搂哥哥脖子的?”一边说,一边笑着拍拍紫芸的后背。 紫芸回头向李妈做个鬼脸,竟一下子看到了满脸凝重的付维雄,付维雄并没有看自己,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直盯着大哥紫阡。紫芸感觉有些不对,回过头去看大哥,这时紫阡也已经看到了付维雄,出乎意料的,紫阡竟开口叫了一声:大哥。 坐在自家的车里,码头上的一幕一直在紫芸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让紫芸一时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紫阡的一声“大哥”让紫芸吃了一惊,看样子,大哥紫阡比付维雄要大上好几岁,可是为什么紫阡偏偏叫付维雄大哥?看付维雄的样子,他对紫阡是熟悉的,可是他恨恨的看着大哥的样子让人不寒而栗,而大哥在付维雄面前也是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这中间到底有什么事情,让两个人之间如此冷漠呢?付维雄曾说过,是大哥紫阡害死了他的妹妹付维婉,可是,大哥的眼神里分明有苦楚,有无奈,也有对付维雄的敬畏,那,这又是为什么呢? 紫阡紫芸兄妹坐在车里,谁也不说话,难堪的沉默让两个人都沉到自己的心事里去。紫芸怎么也想不到,付维雄还有一个女儿。当那个娇巧的小女孩冲向付维雄的时候,紫芸竟看见付维雄的脸上绽满了幸福的笑,他张开手臂迎接那个女孩儿: “小鱼儿,你怎么来啦,你怎么知道爹爹今天回来?你怎么会来接爹爹?” 小女孩的口齿还不清楚,在父亲怀里撒着娇,一边告诉她的父亲: “迪啊缩爹爹回来,小鱼儿想爹爹。” “小东西,不是迪啊缩,是德-旺-说,都三岁了,还说不清楚话,我看你将来怎么找婆家。” 付维雄抱起那个叫小鱼儿的女孩儿,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父女两个开心的说啊笑啊,把紫芸兄妹两个放在了一边。紫芸看他们父女两个一直说笑,自己也插不上话,就立在一边默默的看着,不知怎么心里就涌上了一股酸楚,眼泪又差一点掉下来。这时付维雄注意到了站在一边的紫芸,就把紫芸指给怀里的女儿: “小鱼儿,快叫芸姨。” 小女孩儿奶声奶气的叫了声:“姨”,就又扎进付维雄的怀里了。 付维雄把孩子交给德旺,吩咐他带孩子先到一边等,并告诉他今天先不回家,明天处理一下天津分号的事务再走,德旺答应一声带小鱼儿到一边去了。付维雄回过头来对紫芸说: “潘小姐,我将你带回来交给你的哥哥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付维雄又回过头对潘紫阡说:“紫阡,我把潘小姐交到你手里了,这一路上她受了不少委屈,不过我付维雄自认为已经尽力了。” 紫芸赶紧回头告诉自己的哥哥, “大哥,要不是付先生的帮忙,我和李妈现在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你可要代我多谢谢付先生啊。” 紫阡感激的上前一步向付维雄拱拱手: “大哥,紫阡代妹妹谢谢大哥了,我潘紫阡今生欠付家太多,不知应该如何报还。我还想请问一句,婉儿……婉儿她还好吗?” 听到紫阡提到妹妹,付维雄别转身去,只说了一句: “我的妹妹,不劳潘公子牵挂。”说完,就走了。 紫芸看看哥哥,不知是不是应该告诉哥哥付维婉去世的消息,她弄不清紫阡为什么问到维婉,也不知道为什么付维雄说是自己的哥哥害死了他妹妹。半晌,紫芸才跟紫阡说了一句: “大哥,付先生的妹妹死了,付先生这次就是刚去法国处理完他妹妹的后事回来。” 紫阡听到妹妹这样说,身体摇晃了一下,他定定的看着紫芸,似乎是想从紫芸的眼里看出些什么,他希望那是妹妹在同他开玩笑。紫芸看着哥哥,对他又说了一句: “真的。” 绝望一下子溢满了紫阡的眼睛,他没说什么,只是接过紫芸手里的小箱子,朝自家的车里走去。 车上,紫阡两眼望向窗外,紫芸几次想问,看到大哥两眼发呆出神的样子,也就不敢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从码头出来正遇上集市,路不好走,司机老于就放慢了车速,跟在人后慢慢滑行。这时紫芸又听到了一个孩童的声音: “爹爹,小鱼儿要吃糖。” 紫芸吃了一惊,抬头向外看,正好看到付维雄一边用胡子扎女儿,一边在逗那个孩子: “爹爹不许小鱼儿吃糖,小鱼儿要亲爹爹一百下,不然就没有糖吃。” “嗯,小鱼儿不亲,爹爹扎。” “哈哈哈哈,爹爹偏要扎扎小鱼儿……” 车从他们身边滑过去了,紫芸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三岁的女孩儿,精致的五官长在那粉嫩的小脸儿上,使小女孩分外可受。女孩儿穿的是水红色洋装,与她父亲的装束反差很大,似乎他们是从不同的世界走来的人,女孩子的头发也是卷卷的短发,系了水红色的蝴蝶结。 紫芸不再看了,这一刻,她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付维雄,他有家室,有女儿,他不过是将我当成了他妹妹的影子。想想自己多么可笑,在船上,每天偷偷的盼望付维雄出现;在橡胶林被付维雄拽住时心里的那一阵悸动;还有付维雄陪自己上街时心里时时涌动的那一阵阵暖意,现在想来,是多么没有意义啊。付维雄只是哥哥的一个旧识,也许只是因为这个他才肯帮我。 紫芸的心里已经充满了失落,这一个月以来与付维雄的共处,已经让他在紫芸心里生了根,现在突然知道原来付维雄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让紫芸心里怎么能不倍感失落,看女孩儿那精致的样子,紫芸猜想她的妈妈一定不是平常的女人。 紫芸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看一眼哥哥,他还在对着窗外发楞,紫芸叹了一口气,也朝窗外看去,付维雄,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只是这一会的工夫,就让我们兄妹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天黑之前,紫芸和哥哥到家了,李妈和旺财带着行李乘火车,明天才能到。 在门前下了车,早有家人迎了出来,新来的管家姓刘,紫芸并不认识,刘管家上来向紫阡问了好,就把头转向紫芸: “这位就是四小姐了吧,你们可是回来了,老爷夫人都在家等得着急呢,大小姐也打听了好几次了。” “哦,大姐来了么,他还带了少爷来?” “是啊,大小姐就在四小姐旁边屋子住下了,这会子可能正在梳洗准备吃晚饭呢。” 紫芸顾不得跟刘管家多讲,就往院子里跑。 潘家的宅子原来是旧王府,潘敬仁的爷爷把这宅子买下来,潘家就在这里安了家,虽是近百年的老宅了,可气势依然恢宏。这宅子已经比祖上买下时小了许多,但三进的院落,只住了潘氏夫妇和几个儿孙,就还是有了空旷的感觉。 紫芸刚进二门,迎面就冲过来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一见紫芸就叫: “小姑姑回来啦,小姑姑回来啦――” 紫芸看见两个孩子就喊起来, “云珊,云玮,你们爷爷奶奶在哪儿?大姑姑在哪儿?” 两个孩子冲过来拉住紫芸的胳膊就把她往里拽,这一番闹腾,家里人早已经听到了,潘敬仁夫妇还有紫萧紫陌再加上云珊云玮的母亲,都迎了出来。 紫芸看见了父母,眼泪就掉了下来,急走两步到潘夫人面前,叫了一声:“娘”,就扑到潘夫人怀里哭了。 一大家人只当是紫芸思家心切,路上又遇上那么多麻烦,多耽搁了半个月的时间。大家就围拢紫芸来劝慰她。大姐紫萧搂住紫芸的肩膀,把她轻轻搂到自己怀里,一边拍着紫芸的背,一边轻声宽慰这个个比自己小了许多的妹妹, “紫芸,哭什么呢,这不是回来了吗,知道你路上受了许多苦,大家都为你担着心呢,你要是这两天再不回来呀,我看爹的生日都过不成了,这两天,家里都乱了,你呀,也别哭了,你要是再哭,咱爹妈也要跟着难受了。” 说着说着,紫萧的泪先掉了下来,潘夫人也在一边悄悄的抹眼泪。孩子们看大人们这样行事,都在一边不敢言语。倒是紫陌反应快,大声嚷嚷着让紫芸先去拜见老父亲。 紫芸赶紧收了泪,到潘敬仁面前恭恭敬敬的叫了声“爹”,潘老先生看看自己这个最小的女儿,心里也有了酸楚,他伸出手来在紫芸肩上拍了一拍,只是沉声说: “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唉,儿行千里母担忧啊,快去梳洗一下,多陪母亲坐坐。” 紫芸赶紧收了泪,应一声: “是,爹。” 大嫂梦兰和大姐紫萧过来扶住紫芸,把她往后院拉, “走啦走啦,紫芸我们去换换衣服,看这一路风尘弄得你,小脸都成灰的了。” 紫芸不好意思的向大姐和大嫂笑笑,跟着她们到后堂去了。 这边紫阡过来向潘老爷子请了安,就说起了到天津开办分印点的事儿。潘家的报馆不仅出报,还出版各式图书,现在文人多是集中在京津,这两个地方的报纸销量也大,图书品种也多,光靠现有的这些印刷能力,显得有些紧张,于是紫阡紫陌兄弟就与潘老先生商定,到天津开个分印点,这一来少了许多书刊发行的成本,二来也提高了报纸发行的时效性。这次紫阡去天津就是准备收购当地一个大型印刷厂,项目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不过,那个印刷厂的老板有些油滑,价钱上想多占些便宜,紫阡知道对方是已经上钩的鱼,并不与他多纠缠,所以合同没签,就先回家给老爷子做寿,就想多凉凉对方,省得让他把潘家当成冤大头来耍。 父子几个在厅上议事,那边紫芸也在姐姐和嫂子的帮助下梳洗好了,她的行李还没有回来,所以就拣了离家前的几件旧衣先来穿着。紫芸本来就生得娇小,经了这一场折腾,人就更瘦了一圈,旧衣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有些旷荡。大嫂梦兰看在眼里,也不由得心疼起来: “紫芸啊,你在外国三年,吃了不少苦吧,看你比那时候瘦了多少。” “大嫂,他们那边没有饭吃。” “啊?没有饭吃?那你三年怎么过来的?” “哈哈,大嫂,我芸儿什么时候还要吃饭,我只要打开窗户迎着风吸口气,就成了。” “你这个死丫头,又来打趣你大嫂,欺我不识字不是?” “没有没有,大嫂,我哪里敢啊,我们潘家里外那么多事,全靠大嫂操持呢,哦,不对,是你们潘家。” “哈,这个丫头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这一进家门就不说自己是潘家人了?” 紫芸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了嘴给自己打圆场: “不是啊,大嫂,我是说,你进潘家那么多年,又生了云珊,云玮,家里的事情也全亏了有你操劳,你功劳多大呀。” “你个小丫头在国外没学会别的,就学会贫嘴了。” “不是,不是,大嫂,你看你把芸儿说成什么样子了。” 紫萧听两个人逗得有趣,就也加进来: “是啊是啊,梦兰,紫芸早晚是要嫁人的,到时候不知道她随了哪家的姓呢,倒不象你,注定就只能姓我们潘家的姓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这几个人平日里要见一面都难,话更是多的没地方装。紫芸舒舒服服的坐在那里让大嫂和大姐给自己卷头发。紫芸这一打扮,就只有头发还带着法国的味道,身上的衣裙可就全变回了三年前的小女儿样了。 旺财来招呼几个人去吃饭,紫萧就带了梦兰和紫芸出来往前堂走,一过穿堂门,迎面撞上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不知道有什么事,急急的往后走,不意正撞上了出门来的紫萧,紫萧拍那年轻人一把,就教训开了: “伯翰,你着什么急呢,走路也不看着点,差点把我撞个跟斗。” “娘,我刚才听外婆说,四姨回来了,我想看看法国回来的人是什么样的。” “看看看,有什么好奇,这不是四姨就在这里,见了面也不知道招呼人。” 紫芸看看那个年轻人,知道这就是只比自己小四岁的外甥了,大姐远嫁南京的时候,紫芸只有三岁,后来大姐一年一年的不回家省亲,紫芸只知道大姐有两个儿子伯翰和仲翰,却从来没有见过这兄弟两个。紫芸冲那年轻人笑笑,招呼一声:“伯翰”。 伯翰看看紫芸,似乎有些不相信,眼前的这个人除了发式带一些西洋味道,哪里象是从国外回来的呀。 紫芸看出了伯翰的心思,就逗他: “是不是看四姨很土哇,从哪里也看不出我是出洋回来的,对不对?” 伯翰被人家看穿了心思,就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向紫芸问好: “四姨,你真漂亮。” 紫芸听伯翰这么说,就笑了,回头冲紫萧道: “大姐,还是你会教导儿子,你这没有留过洋的儿子可是得了西洋讲话的真传,见到女人就知道夸人家漂亮。” 紫萧赶紧招呼儿子向紫芸问好,一边数叨儿子: “伯翰哪,你都十八岁了,怎么还要我教你怎么向人问好呢。整天跟你那帮同学学什么西洋话,人也搞得五迷三道的,这可是来了外婆家,在这里可不兴你们同学里那一套啊。” “娘,我外婆都不说这些话,就你整天唠叨我。” 紫萧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抢白自己,心里有些不开心,就对伯翰嗔道: “伯翰,越大越没规矩了,还不赶紧向四姨问好。” 紫芸看紫萧娘两个要呛起来,就赶紧出来打圆场: “大姐,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呀,在法国,夸女士漂亮就是最受欢迎的问好方式了,我看伯翰哪,很有点绅士派头呢,赶明儿也把他送出国去,肯定比我要适应得多。” 紫萧知道这是妹妹在宽慰自己,也就不再对伯翰追着不放,伯翰听四姨这么讲话,心下里先就高兴,对着紫芸就又是一顿哄人的好话。 “四姨,还是你懂我们,这人要是出过洋和没出过就是不一样,出过洋的人,那是见过世面的,哪里象我们这些整天关在小地方的人呀,啥都不懂,还净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 梦兰听他们一来一往的说的热闹,也不插话,这会子一听伯翰话里带了机锋,就赶紧出来拦住, “伯翰,见了出过洋的小姨妈,就不认我这个不识字的大舅母啦?” 伯翰赶紧上前向梦兰躬了躬身,道一声: “大舅妈好。” 梦兰呵呵笑着答: “好啦,吃饭去吧,一会儿他们在前院等急了。”
几个人说笑着来到前院正厅,果然,一大家人都已落了座,就差了他们四个人。于是几个人同在座的家人打了招呼,也坐下了,潘夫人吩咐家人上菜。 在等菜上齐的工夫,一家人又问起了紫芸在国外的生活,潘老先生虽说是受旧式教育过来的,可是他并不保守,对现在社会上的新鲜事也知道不少,说起紫芸在法国的生活来,他也兴致盎然。紫芸就给大家介绍这三年的生活,听得个伯翰眼都直了。 在法国三年,其实紫芸没少受委屈,周围华人不多,李妈又说不来洋文,顶多也就是帮紫芸料理些家事,至于在外面的场合,就全靠紫芸自己处理了,有时买菜买米都要自己出去。不过,紫芸人长得漂亮,性情和婉,周围肯帮她的人不少。法国人又浪漫,同学里面,直接向紫芸表示好感的人可不是少数。不过,紫芸到底是受中国传统教育出来的女孩子家,法国人那些直白的表达吓得她不敢接受人家的好意,总是在接受人家的帮忙之后又觉得愧对人家,可是又不敢太明显的表达自己心里的感激,怕让人家误会自己对人家有了感情。三年里,虽说是在法国,其实紫芸和在国内当四小姐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平日里该上课时就上课,下了课就回自己和李妈租住的小家,李妈把家里收拾的舒服熨贴,紫芸回了家吃饭穿衣全有人管,万事不操心。每天就是吃完饭在小屋里一坐,听听音乐看看书,三年的时光舒服自在的就过去了。 伯翰大叫着不过瘾,要小姨再讲讲那些同学都怎样帮助自己,紫芸就笑伯翰目的不纯,一家人说说笑笑的时光,这顿饭也吃得格外舒坦。说着说着,就讲到了回来的路上遇到的这点波折。 “这次,多亏了一位先生的帮忙,要不然,我和李妈现在不知道什么样呢。” 听紫芸这样讲,在座的人都来了兴趣,尤其是伯翰,嘴里就停不下来: “小姨,那位先生什么样,会不会很高很帅?” “是,很高。” “哇,小姨,你生得贵人相,一定会得贵人相助的。” “唉,我也不知道他是贵人还是仇人。” 众人吃了一惊,不知道紫芸为什么会这么讲,都在等着紫芸把话说下去,可是紫芸此时又不肯开口了。潘夫人见女儿话说了一半就不肯再讲,估摸着是里面有什么故事,就问紫芸: “那位先生是北平人吗?” “是。” “哦,你们是在船上相遇的?” “是,李妈病了要上医院,当时没人帮我,那条船上我也不认识别人,所以就请他帮忙。” “哦,这么说来,人家真是帮了你很大的忙,不然你一个人怎么带李妈去医院。” “是,当时是半夜时分,我又人地生疏,没有办法,就去求付先生来帮忙找几个人把李妈抬下船去。后来他不但帮我把李妈送到了医院,还一直帮我照看李妈,我们回国的船就是他托的朋友,要是等客船的话,至少还要半个月呢。” “哦,你是说,那位先生姓付?” “是,他叫付维雄。” “付维雄?你是说付维雄吗?” “是啊,他认得我大哥,今天他们在码头上还见过一面呢。” 潘夫人和潘老先生对视了一眼,不再说话了。 梦兰站起来对潘夫人和潘老先生说了声: “爹,娘,我忽然有点头晕,想先告退了。” 潘夫人赶紧应声: “梦兰,不舒服就早点去歇着吧。” “是。” 梦兰应了一声就走了。 紫芸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看看梦兰的背影,再看看大哥,不敢说话了。一屋子人沉默下来,紫萧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时也不敢多言,几个孩子就更不敢说话了。 紫陌看大家都沉默下来,就出来圆场: “紫芸,从小我就说你有福,看,出门到哪儿都会遇贵人相助,大哥,你说是不是?” 紫阡楞怔了一下,好象没听到紫陌的话,半晌才说了一句: “付维婉,她,她已经去世了。”
晚饭不欢而散,紫芸回到自己屋里,她搞不清楚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船上与付维雄的偶遇给家人带来这么多的不开心。 紫芸在桌前坐着,想看一会书,可是书在手里拿了半晌,还是一眼也看不进去。这时梦兰差人给紫芸送过来几盒香粉。这是紫芸在家时的习惯。她的衣橱里不用薰香,只放一些花蕊花瓣研成的粉末进去,这样,衣服从橱子里拿出来就全是花朵的原香,不象那些买来的薰香,一股子冲鼻的烈味。 紫芸让来人回去谢过大嫂,心想大嫂真是周到,难得的是她自己身体不好,还在惦记我这个小姑子,都说是姑嫂难处,可是这位大嫂从一进门,就跟紫芸特别的好,梦兰年纪比紫芸大了许多,对这个小姑子也就照顾有加,大嫂生云珊的时候,紫芸也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所以好吃的全让给紫芸一份,虽说潘家并不少这一口吃的,可是大嫂这么贤德,就是让紫芸心里一直热乎乎的。想到大嫂,紫芸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刚才吃饭之前,大嫂与自己有说有笑的,怎么自己一提起付维雄,一下子就变了脸色呢,难道,这里面,大嫂有什么难处吗? 紫芸越想越不明白,干脆什么都不想了。紫芸拉开门想到院里去走走,正好紫萧也出来,见到大姐出来,紫芸赶紧上前打个招呼: “大姐,这么晚,你还不休息么?” “紫芸,今天你说起的那个付维雄是什么人?为什么一提到这个名字大家脸色就全变了呢?” “大姐,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就怪了,好象大家都知道付维雄这个人,只有我不知道。” “大姐平日不回家,有些事情不知道也是有的,我只是奇怪,那个付维雄一直说是大哥害死了他妹妹,可是大哥见到付维雄又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还说自己欠付家太多。那个付维雄一提到大哥就有很多仇恨的样子,可是他却肯花上那么多工夫来帮我和李妈。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嗯,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情。” 姐妹两个抬头看看紫阡的后窗,屋里的灯还亮着。想想刚才大嫂差人给自己送来香粉,又想想今天大嫂在饭桌前黯然离开的样子,紫芸心里好象多少有些明白了:难道是付维婉与大哥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付维婉为什么去了法国?又怎么会客死他乡呢? 紫萧拉妹妹在穿廊坐下,秋天的夜风已是很凉了,紫芸只是穿了家常的小衣,风吹过来,不禁打了个哆嗦,紫萧就招呼伯翰拿自己的披肩来给紫芸围上,那是一条腥红洒银花的丝绒大披肩,正合了紫萧的贵气,可是披在的紫芸的身上,倒愈衬了紫芸的瘦弱。 伯翰在姐妹两个对面坐下,与她们聊起了家常,伯翰不过比紫芸小了四岁,几个人在一起讲话,倒象是紫芸与伯翰更亲近些。 伯翰这次随母北上,是想留在北平上学的,按说南京也有不错的大学,可是年轻人总是好动,在南京生活了十八年,这次说什么也不肯在南京读大学了,一定要换个地方。本来,他也想学小姨到国外去拿个学位,可是父亲姜文玺偏不肯答应,一是怕自己这个长子飞得太远失了控,再就是他很是看不上那些留洋回来后只会洋腔洋调的混事,正经营生却一点做不来的人,所以姜文玺一口咬定,伯翰仲翰只能在国内读书,至于国外,那是想都不要想的。 姜文玺在政府做事,当了多年的部长,身边很是有些笼得住的人,所以,他并不希望儿子们走远,他自己清楚的很,以自己的资历,加上祖上传下的基业,将来哪个儿子生活得也错不了,可是大儿子偏不买账,非说自己将来不当寄生虫,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闯荡出一番事业。姜文玺听儿子这样讲话,火就往上撞,紫萧怕为这些不值当的事情弄得父子失和,就出面给父子俩调停: “文玺呀,伯翰想练练自己的身手,不一辈子吃老子的也是好事,乘他年轻,让他闯荡一番也不错啊。国外你不愿让他去,就不要去了。他要是想去别处读书的话,我看就让他去北平吧,正好我也要回去给我爹做六十大寿,不如这次就带上伯翰一起去吧。我就带他在那边多呆些时日,把他安顿好了再回来,你也不必为他操那么多心了,那边有紫阡紫陌两个舅舅管着,谅他也不敢做出出格的事儿来。” 姜文玺知道这是紫萧护儿子,可也觉得话还在理,不好驳她什么,也就由她去了。 紫萧出行很是风光,政府那边派人给订的机票,大大小小的箱笼也都有人给安顿好了,这才请紫萧母子去机场。紫萧知道,这是丈夫故意做给伯翰看的,可是伯翰看到这些就愈发的烦感,对着紫萧说这帮官僚早晚得把中国给毁喽,吓得紫萧直堵伯翰的嘴。 伯翰把这些事情说给紫芸,紫芸就笑他: “别人家想求都求不来这样的老子,你倒看不上了,看我哪天把你这些话告诉你爹,就有你的受了。” “不会吧,小姨,你不会比我外公外婆还古董吧,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是这样子啊,要是一辈子靠老子吃饭,我们还有什么颜面见人啊。” 紫芸听他这么讲,就正色道: “伯翰,你以为你现在这样子就不靠父母了吗?你吃的哪一粒米,你穿的哪一件衣是你自己挣来的呢?” 紫萧听紫芸这么说,正合了心思,就也插话进来: “伯翰,你不是口口声声要接受新思想,要跟从国外回来的人多交流吗,现在家里就放着你四姨,你多听听她的,我的话你听不进,你四姨的话总该听了吧。” 街上传来打更的声音,紫萧站起来: “我们都回屋吧,紫芸海上奔波了这么多天,也累了,今天就早点歇着。后天是爹的生日,这两天还有得忙呢。” 紫芸这才想起自己把行李全交给了李妈,给家人带回来的见面礼一件也没跟着自己回来。大人倒还罢了,这一群孩子眼巴巴的等自己回家,自己什么也没给他们,心下就先觉得愧了云珊云玮。
第二天早晨梳洗了,紫芸正在房里收拾衣服,大嫂梦兰来了,手里拿着几块绸缎料子。紫芸看看大嫂,显是昨天哭过,虽然已经精细的描了眉画了唇,但眼睛略略有些肿,还是让人一眼能看出来的。紫芸赶紧上前跟梦兰打招呼: “大嫂,早啊,怎么拿这么多料子?要做新衣服吗? “紫芸,你回来了总不能老穿着洋装,我看你橱里的衣服都不合体了,昨天翻了翻箱底,看见这几块料子,是你大哥买来,我一直没舍得做的,今天给你送过来了。” “大嫂,不要,我要穿的时候自己去买好了,大哥给你的料子是大哥的心意,我怎么可以收呢。” “没事儿的,紫芸,我现在岁数大了反倒喜欢鲜艳的花色了,我看你喜欢穿素净的衣服,就特意找了这些浅淡的料子来,放在我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做上,不如让你现在拿去穿了的好。这些料子,平素在市场上是买不到的,听你大哥说,这些都是专门设计专门绣制的,只有特别的客人才提供这样的服务呢,所以,你不用怕会和别人的衣服撞了车,我保管这些料子再难找到一样的了。” 紫云感激的笑笑就接过那些料子,展开细细的看起来,果然都是上好的质地、上好的绣工。紫芸展开一幅本白色的丝缎,一看之下,不禁楞住了,那是一块旗袍的料子,在下摆的位置,手工绣制的是一丛兰花,兰花上有两只飞舞的蝴蝶。图案一个挨一个排开去,应该是在下摆偏上的位置有一圈兰花蝴蝶。那图案的样子与付维雄的手帕一模一样,只是绣工不如那手帕精细,但也算是上品了。 紫芸仔细的端祥那些图案,心里就更生出许多的疑惑,这件衣料的绣工虽不如手帕精细,但色彩构图与手帕显见是一样的,难道,这些衣料是大哥从付家买来的?那就是说,大哥肯定是知道付家的地址的,这样的话大哥会代自己向付家致谢去吗?昨天吃饭时,自己提起付先生帮自己忙,父母还有要登门道谢的意思,可是自己一说出付维雄的名字,全家人好象都遭了霜打,别说登门了,就是“谢”字,也没人提起一个。紫芸心下越来越感觉迷糊,索性,什么也不想了,只是与大嫂闲聊起来。 “大嫂这块衣料真特别,以前还没有见过先绣花后裁衣的布料呢。” “就是,我也说这料子很特别,所以就一直没舍得裁,你看,还有更特别的呢。” 梦兰打开了一卷秋香色的细绸,显然这是一幅裙子料,面料从一侧起始,或隐或现的的绣着各种绿色的叶片,间或有五彩的花瓣,叶片与花瓣斜斜的延伸上去,从一角直到另一角,紫芸在脑子里想象着这样的布料做出裙子会是什么样子,那应该是一条螺旋的花带,穿在身上,就会随着人的走动,现出花叶飘摇的样子。 紫芸不禁赞叹起那商家的讨巧,就是在浪漫的巴黎,自己也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设计。紫芸不禁当着大嫂的面夸起大哥的慧眼独具,也难为他一个大男人家,有这样的眼光,选回这么别致的料子来。大嫂听紫芸这么夸紫阡,嘴上不说,心里先是有了几分得意。 这时云珊云玮在外面叫起来: “娘,大姑姑,小姑姑,快来看我们的风筝。” 梦兰和紫芸只是应了一声,接着看她们的料子,两个人把几块绸料仔细的看过,感觉设计这布料的人真不是一般人,通常布料都是整匹织造整匹染色的,可是这些料子,却是事先从整匹布上裁了下来,又按照布料的用法,设计了不同风格的刺绣上去,这就使这布料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这时云珊云玮又在外面喊了起来: “娘,小姑姑,快来呀!” 同时听到紫萧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梦兰紫芸快出来,看这两个小家伙自己画的风筝有多好。” 紫芸赶紧向大嫂道了谢,收起了布料,两人就前后脚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云珊和云玮每人手里拿着一个大风筝。云珊拿的是蝴蝶,云玮拿的是苍鹰。两只风筝画得五彩斑斓,栩栩如生。 紫芸很是惊诧这两只风筝的精美,就拿过来看,边看边问云珊: “珊儿,谁给你们画的?” “小姑,是我和云玮画的。” “你们俩?你们两个竟然能画出这么好的风筝来,唉呀,小姑姑真是想不到呢。” “小姑,我和云玮学过画画,画风筝算什么,我还会画西洋的素描呢!” “哦?你还会画素描?是谁教你们学画的?” “是……” 云珊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梦兰,没说什么,云玮到底小了几岁,也不知道顾忌,冲口就说出来了: “是维婉阿姨教我们的。” “维婉?哪个维婉?付维婉么?” “是,就是婉姨。” 紫芸有些吃惊,原来,付维婉还曾经当过这两个孩子的绘画老师,那样的话,想必家里人对她都是熟悉的,紫芸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了,紫芸看看大嫂,梦兰只是对自己笑笑,什么也没说,紫芸再看看大姐紫萧,紫萧也是一脸的茫然,紫芸不敢再多说什么。 正好这时孩子们吵着让紫芸带他们去放风筝,这两天,家里人都在忙活着潘老先生的六十寿宴,也就没有人顾得上陪这两个孩子。梦兰是缠过脚的,虽然后来又放开了,可到底是行动不方便,所以两个孩子从来不缠着梦兰陪他们出玩。现在紫芸回来了,而且还多了一个哥哥伯翰,两个孩子就象是出笼的小鸟,光惦记着玩了。 紫芸跟大姐大嫂打过招呼,叫上伯翰,带云珊和云玮出去玩了。
这两天家里一直都是忙乱的,昨天下午傍黑旺财和李妈才带着行李回来。今天紫芸赶紧开了箱子给大家分发礼物,紫芸特意选了些稀奇物件带回来送给大家,可是预先没有想到大姐和伯翰会来,大姐那里好说,反正紫芸带回来许多香水膏脂一类的东西,就取出两盒来交给紫萧。可是伯翰那里可让紫芸发了愁,实在是没有很合适的礼物送给他。倒是伯翰眼尖,发现了紫芸带回来的那许多书,于是就向紫芸要: “小姨,把你这些书送我一些吧,这书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礼物了。” 紫芸就说“行啊,不过,许多是英文法文书,给了你你也未必看得懂。” 伯翰就对紫芸道: “小姨,你也忒把我看扁了,在南京时,我认识一个法国传教士,他教了我法文和英文,从他那里,我已经看了不少外文书了。” “哦?要是那样,我这些书你尽管挑,这都是我在法国看过的,因为是好书,所以不舍得扔,保管是你在国内绝难见到的好东西。” “那我先谢谢小姨了,我看,要早知如此,这些书箱也不必搬到小姨房里去了,直接进我屋去就行了去。” 紫芸就对伯翰笑骂:“我倒没见过你这么贪心的,人家说了一个由你随便选,你倒把人家的书全要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间,就差不多到了晚饭时候。这几天紫阡紫陌为报馆增加新印点的事一直在忙,有时吃饭都不回家。明天是潘老先生六十大寿,紫阡紫陌特意赶回家与大家一起吃晚饭,顺便把要请的客人再敲定一下。 请客人是颇花了心思的,亲朋故旧自是没得说,早早就在打问潘老爷子过生日的事情,可是一些政界商界的头面人物就不那么好对付了。如果请了,人家不来,那是可以的,但是如果少请了哪个人,弄不好就会捅了漏子,人家一顶大帽子压过来,说你潘家看不起他,那可就有麻烦看了。可是,请得太多了,又怕突不出哪位要员的身价,同样会让潘家遭受损失。所以,对于客人名单,紫阡紫陌兄弟很是推敲了些日子。 对这次潘家的寿宴,其实紫阡还是有另外一层打算的:眼见得紫陌和紫芸年纪都不小了,而且伯翰也已成人,所以紫阡特意安排多请一些年轻人来,就算是也学学西洋人安排年轻人参与社交的样子吧,希望能在来访的客人中发现些不错的年轻人,以了却紫陌紫芸的终身大事。 紫芸昨天选了那块兰花蝴蝶的料子,把裁缝叫了来量尺寸,告诉他务必在今天晚饭前后把旗袍做好送来。那是潘家人一直用的一个裁缝,听说四小姐着急穿,就连夜赶工去了。中午时已经有小徒弟送过来让紫芸试过,只需再做一点小小的修改就可以了,可是这眼看着就到晚饭时间了,也没见来人送衣服。明天父亲过寿,紫芸是想穿那件旗袍的,如果裁缝今天赶不出来,紫芸就只能穿洋装了,可是已经穿了三年的的洋装,现在回到家里,紫芸就想穿回旗袍来,更何况那块衣料那么与众不同。 想起那块布料,紫芸就又想起了付维雄的那块手帕,这天下难道就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一样的质地一样的图案,却是来自不同的人手中,而这两个人却是仇人。 乘着还没有开饭,紫阡把邀请客人的名单拿了出来,潘老爷子这次并不想把事情办得很大,无奈两个儿子不肯,现在潘家的事业一天比一天火热,有多少人想借这个机会与潘家拉近关系,毕竟跟新闻界拉好了关系,就等于是给自家多留了条路;潘家兄弟也希望有个机会多结识一些政要,这对潘家的事业来说很重要。 请柬大部分都发出去了,但有几户人家还要敲定一下。因为请的客人多,难免就会有一些不那么登对的人被同时请来,为了避免场面上的尴尬,紫阡和紫陌就尽量力求平衡。但是有些人家同是潘家的世交,就不得不费些心思,看怎么把大家都安顿好。 他们提到的那些人名,紫芸知道的并不多,看看紫萧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知道她也不熟悉那些人,于是,姐妹两个就约了到母亲那里去聊一会儿。刚出前厅的门,李妈就拿了个小包袱来找紫芸,紫芸打开包袱一看,正是自己做的那条旗袍。李妈告诉紫芸小徒弟还在门外候着呢,想让紫芸看看哪里不合适,好马上拿回去改。 紫芸把旗袍抖开,不禁眼前一亮,也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么晚才把这件衣服送来。紫芸告诉过裁缝这件旗袍是想在父亲过寿那天穿的,裁缝可能是感觉那块本白色的料子不够喜庆,于是就在旗袍的领、袖、边、衩滚上了细细的洋红色缎边,这一下,这件旗袍象极了婴儿的脸,粉粉嫩嫩的,更难得的是,裁缝把裁下来的几个兰花蝴蝶图案细细的刻下来,又一点点的手绣到肩膀的部位,这样一来,整件衣服都显得生动了。紫芸一看之下,对这件旗袍先就生了喜欢,赶紧叫上李妈和自己到屋里去试衣服。 李妈帮紫芸把衣服穿好,那件旗袍到了紫芸身上服服帖帖的,哪里都平展,哪里都顺畅,打发走了小徒弟,紫芸就穿了那旗袍让大家来看。 紫芸一进前堂,大家眼前都是一亮,看紫芸脸上也一派春光明媚的样子,大嫂梦兰不禁走过来看个仔细,一边看一边夸: “紫芸啊,你穿上这件衣服,说你是观世音下凡我也信啊,怎么这衣服穿到你的身上就这么好看呢,幸亏是我把这块布料给了你,不然还真让我把这块料子糟蹋了。” 梦兰回头看看自己的丈夫:“紫阡,你说是不是?这块料子还是你买来给我的呢。” 紫阡看到紫芸穿了这件衣服进来的时候,已是吃了一惊,现在又听梦兰这样问自己,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就只是随口支应:“唔,唔。” 梦兰还在欣赏紫芸的衣服,并没有注意到紫阡的不自在,可是这一切,都看到了紫芸的眼睛里。 从一早,进进出出的客人就没有断过,潘家张灯结彩的红火热闹,也引来了许多在门外看热闹的人,潘府外面设了粥棚,招待过往的乞丐,不仅是施粥,每人还可以得到两个窝头,来得早的,还能得到几片腊肉。潘家的口碑在这一带一向不错,今天遇上潘老爷的寿辰,自然是要广做善事。 客人们进门就夸潘家的粥场开得真大,听说还要连开三天,大家就都称赞潘家是积善之人。潘老先生就不住的跟大家客套着:不过是举手之劳,得帮人处且帮人,自己也不费什么,却得了这么多感激,心中实在有愧得很。 潘家分了两处招待客人,一则人实在太多,一处无法安置;二则请的客人分成了两类,上年纪的多是潘老先生的故旧,年轻些的就多是报馆的同仁,还有就是一些世交子弟。紫萧紫阡帮潘氏夫妇在正厅招待商界政界的头面人物和上了年纪的客人,梦兰紫陌和紫芸在偏厅招待年轻人。 正厅上熙来攘往的多是些紫芸不感兴趣的人,所以她乐得钻到偏厅里去和年轻人们在一起热闹。紫芸今天穿了那件新做的旗袍,将头发高高的挽在脑后,脸上也轻涂了脂粉,愈发显得粉雕玉砌一般。紫芸人本来就生得漂亮,再加上这几年受了巴黎精致生活的滋养,人也正是如花骨朵似开非开的年纪,所以整个人看起来就真有如仙女下凡一般的气韵。 偏厅招待客人的方式与正厅不同,正厅是规规矩矩的八仙桌一路摆下去,潘老先生先在主位座了,来的客人也按座次坐下去,大家举手投足之间全都中规中矩;而偏厅的招待方式却是西洋冷餐会的形式,客人来了随意取食随意行坐,这对不愿受束缚的年轻人来说,就多了许多的舒适。 紫芸在偏厅里飞来飞去的招呼客人,她的行动吸引了众多的目光追随着她,这其中,就有苏文哲的目光。 苏家与潘家是世交,苏文哲的年纪比紫陌大上一些,文哲小时候是经常到潘家与潘氏兄妹一起玩耍的,后来都长大了,文哲与紫陌都进了大学读书,与紫芸见得也少了。再后来,文哲去了美国,在那里读完了经济学的博士,紫芸后来也去了法国读书,所以这些年两人就一直没有见过面。文哲是半年前从美国回来的,本来打算在美国定居,可是这几年美国的经济萧条,文哲自己又是一个不喜欢压力,很讲究生活乐趣的人,所以就从美国回来,现在在燕京大学做经济学教授。本来,他完全可以到政府部门谋个职位,做个经济顾问什么的,可他就是不肯,只想做个大学教授,这样时间上行动上都有足够的自由。 这几年,文哲偶尔从紫陌那里听到一些紫芸的消息,可毕竟是离得太远,一封信要走上一两个月才能交到对方手里,所以文哲也只知道紫芸去巴黎读书了,学的是新闻传播,其他的,几乎就算是不知道。这次潘家摆寿宴,紫陌第一个请的就是苏文哲,从小一起玩的伙伴,那份情感就象是一家人,再说紫芸也几年没有见到了,这次正好可以聚聚,全当是叙叙旧。 紫芸第一眼见到苏文哲并没有认出他来,紫芸的印象里,苏文哲是一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整天让父兄追着教训的人,那时候几个人在一起玩,苏文哲出的鬼点子最多,不是抓住邻家的猫狗给剃光了背上的毛,就是爬到谁家树上去给放上点纸末子,等一刮风就吹得人家满院子的纸屑,为这些事他没少挨教训,父母整天挂在嘴边的就是骂他不象个世家子弟,倒象是没有人管的无赖,所以,那时候苏文哲喜欢到潘家来玩。潘家父母对他很宽松,紫陌紫芸兄妹也服他指挥,所以,几个人每天都玩得很开心。 当紫陌指着苏文哲给紫芸看的时候,紫芸一时还真不敢认他就是苏文哲。面前的这个男人身材高了自己一头还要多,一身白色的洋装,白鞋白袜白色礼帽,一看之下就觉来头不小。再仔细看他,眉目之间缀着轩昂之气,嘴角和善的向上翘着,眼睛眯起来在打量自己。紫芸觉得这个男人很眼熟,但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的。紫陌也不告诉紫芸这是谁,只冲他俩笑,到底是苏文哲沉不住气了,就冲紫芸道: “怎么,向潘伯母告完我的黑状就完了?现在假装认不出我就算还账了吗?” 一听到这话,紫芸马上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苏文哲,哪个要赖你账,是你赌输了不肯认,还要来抢我的娃娃,幸亏我告诉了母亲,不然,我还不让你们两个坏家伙给欺负死啊。” 听紫芸这么讲,紫陌和苏文哲全都大笑,这事情都过去十几年了,怎么大家还都记得啊。 知道了对方是文哲,紫芸心里先就生出许多亲切。紫芸一边招呼到家来拜寿的客人,一边抽空过来与文哲聊天。 其实,紫芸今天的样子也让文哲颇吃了一惊,文哲的印象里,紫芸就是一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有针尖大点的事儿都能哭上半天,所以潘家人谁也不敢招惹四小姐,唯独这个苏文哲,变着法子的气紫芸,说也奇怪,每次把紫芸气哭了,紫芸就跑母亲那里去告状,等母亲安抚好了她,也就是一转身的工夫,紫芸又跟在文哲后面去玩了,所以后来只要紫芸来告状,母亲也就不再当真,只告诉紫芸: “别跟他们玩了,你一个女孩子家,跟在男孩子后面跑,也不成个体统。” 紫芸听母亲跟自己说不让自己去跟哥哥们玩了,心里老大的不愿意,所以后来再有什么委屈,也就不再去跟母亲提起,可是玩还是要照玩的。 今天的客人可真多,客人们送来的礼在厢房里已经装不下了,就摆了一些到院子里,幸好不是每个人都留下来吃饭,不然的话,恐怕宴席的桌子也要摆到院子里了。 偏厅这边的年轻人们可就随意多了,一边与相熟的人聊天,一边随意的取些吃的喝的。慢慢的,人就分出了堆,或者三五个人,或者十来个人聚在一起,说些感兴趣的话题。 紫芸在法国,跟同学出席过上流社会的家庭宴会,是很懂得这其中的门道的。所以,今天紫芸是一个出色的女主人,她懂得怎样营造情调,知道怎么渲染氛围,整酒会办得优雅舒畅。出席今天酒会的人,也多是出过洋的,至少也是经常出入各种社交场合的人,所以,大家都懂得欣赏这里面女主人的品味。紫芸的美丽高贵是天然焕发的,加上她今天打扮的又精致,无疑会成为这一场酒会的焦点。大家围在紫芸身侧,听她讲这几年的生活,其实紫芸很想去和苏文哲聊一会,可是一直抽不出身来,苏文哲也只是在一边对紫芸咧嘴笑笑,那副样子让紫芸想起小时候苏文哲每每欺负自己之后,挂在他脸上的坏笑。 潘老先生的寿宴折腾了一天,近夜时分,人渐渐散去了。正厅那边有几个家人在收拾桌椅,偏厅这边还留下几个年轻人在闲聊。梦兰要照顾云珊云玮,先回房去了,苏文哲就象是潘家的半个主人,一直在帮着招呼客人,这一天下来,把他也累的够呛。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几个人也象散了身架一样,紫陌就提议苏文哲今天别回家了,干脆今天住在这里,苏文哲已经有好几年没在潘家住了,恐怕不很方便,紫陌就说: “潘家空房子有的是,我让人收拾一间出来,让你苏二少爷住下,还污了你的身子不成?” 苏文哲听紫陌话说到了这份上,知道不住下就不合适了,也就不再推辞。 家人来收拾偏厅,几个人信步走出去,走到了穿廊,这里花香阵阵,夜风袭袭,紫芸就提议在这里坐一会。 三人几年没有见过了,到了一起,自然就说起了这几年的生活。苏文哲问紫芸: “紫芸,这几年在法国,是不是玩遍了欧洲?” “哪里啊,我只是在法国转了转,平时课业很重,到了假期又想把功课往前赶一赶,哪里就有机会去周游列国啊。” “哟,说得那么可怜,不会是紫陌太抠门,不肯给你路上的盘缠吧。” 紫陌听文哲这么说,就给了他一拳: “在紫芸面前这么说,你屈心不屈心啊,你不知道紫芸是我们潘家第一宝,不要说出行的盘费,就是她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我们也得赶紧去找上天的梯子,好给她摘了来。” 苏文哲故意做出一副可怜相: “好好好,我说错话,我赔礼,紫芸妹子,对不住,紫陌老弟,对不住,是我苏文哲嘴里跑骆驼,说错了话,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这里赔礼了。” 听他这么讲,紫芸紫陌就一齐上来捶他: “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苏文哲就更装出一副可怜样来, “我知道你们是亲兄妹,可是也不能这样欺负和你们一起长大的兄弟啊,要是把我打出个好歹来,你们可还到哪里去找我这么好的弟兄啊。” 三个人笑着闹着扭做一团,就好象又回到了少年光阴。 好一会,三个人才静下来,苏文哲就问紫芸: “说说看,你在法国都怎么玩?” “我都说了,真的没有怎么玩过。” “三年呢,怎么可能?我才不信呢。” “真的。平时下了课,我就回家,在家里听音乐看书。等天气好的时候,我也会和李妈去体验巴黎的友好,我们喜欢延着它五彩缤纷的街道漫步,在当地的露天市场,尽情享受当地的新鲜水果;有时买上些奶酪和热的新鲜面包,带上这些好吃的,去塞纳河边野餐。” “oh,mygod,你们可真够浪漫。”苏文哲夸张的耸耸肩。 “是啊,很浪漫,吃着美味的食物,欣赏美丽的风景,会让我所有的感观都兴奋起来,巴黎是个梦一般的地方。” “唔,说得好,巴黎的确是一个梦一样的地方,前些年我去过一次,住在莫里斯大酒店,那里绝对是一个梦幻城堡。” “莫里斯?我的天啊,你住到了莫里斯?” “是啊,一个有着疯狂浪漫的地方。” “那真是一颗闪闪发光的珠宝呢,它那华丽的大理石地面,还有精致的古董和艺术品,让人感觉那不是一座酒店,倒象是一座宫殿。” 紫芸对那座处于城市心脏的酒店是熟悉的,紫芸在那酒店一旁的公寓里,住了三年。说到了莫里斯,苏文哲也明显的兴奋起来: “本来就是啊,据说那里的设计灵感来自凡尔赛宫,所以,融合了美丽年代和路易十六时期的风格。” “是啊,那是很多人首选的蜜月之地呢,难道,你也是去享受这样的快乐去了吗?” “哪里啊,我可和紫陌一样,一直都是孤家寡人。不过,我真的去享受了玫瑰之约。” “玫瑰之约?你住进了拉贝里阿杜尔套房么?” “哟,没想到紫芸对莫里斯酒店这么了解,我一个人去住什么套房啊,再说,我一个人住上那么一个带3000多平大阳台的套房也太奢侈了。我说的是“玫瑰之约”,不是“玫瑰人生”,不过,那也一样是粉红色的玫瑰花,粉红色的杏仁小甜饼,粉红色的香槟,只是少了那个360度的观景平台。” “哈,还说自己不奢侈,这样的服务,不是套房是不提供的,说,你跑到巴黎去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啊,就是想走一走看一看,既然巴黎是以浪漫闻名的,我当然要去享受一下它的浪漫啊.” “哟,你可真是够浪漫的,一个人去享受浪漫。” “是,我喜欢在世界上游走的感觉,我自己到过很多地方,法国嘛,我还去过尼斯,当然,去得最多的,还是美洲的国家。” “哦,尼斯么?那个法国南部的城市?我也去过。我喜欢那条英国人漫步大道,那里可真是散步、吃饭或观景的绝佳场所。” “是啊,乘上马车,沿着蔚蓝海岸走上一圈,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就是就是,温暖的海水,就是一种性感的浪漫,还有,那绝对是一个放松的地方,似乎人只要到了那里,所要做的事情就是放下压力,尽情的享受每一分钟。” 紫陌听他们两个人说得热闹,心中不禁窃喜,心下里暗猜,也许这两个人彼此心中都有些不一般的情谊呢。 街上传来“小心火烛”的巡更声,时间已经很晚了,紫陌就起身催紫芸和文哲, “都起来吧,明天还有的是时间聊,也不必今天一下子都把话说完,反正你们两个都是回了国再不走的,以后,就让文哲住下,天天介绍他的见闻。我可是知道这几天为了给父亲做寿,把几个人忙得够呛,老爷子的寿诞顺顺当当的过去了,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潘敬仁在商界政界的声名都不错,生日那天来捧场的人很多,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让老爷子心里很舒坦,人老了,就怕人家拿自己不当一回事。紫阡紫陌兄弟也很高兴,有几件报馆的事,大家说说笑笑间就谈妥了。 紫阡到天津去谈购买印刷厂的事了,这边的事务就靠紫陌一个人处理,每天忙得晕头转向的,经常不能回来与家人一起吃饭。每天紫芸无所事事,就躲在房里看书,伯翰有时来与紫芸说说那些书里的事情。伯翰还真是了不得,短短几天,已经看完了三本书。 有时文哲会过来,紫陌不在家,文哲来家里也不是很方便,他跟梦兰和紫萧没什么话说,也就是紫芸还能陪他,有时伯翰也会参与进来。紫芸还是很盼着文哲常来的,在法国生活了这几年,紫芸已经不习惯大小姐的日子,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紫芸感觉自己要被憋死了。文哲过来与紫芸聊一聊各地的见闻,让紫芸感觉很新奇。文哲去过的地方很多,他的见闻之广让紫芸吃惊。 文哲在美国读的博士,读书期间,差不多游遍了美国,当文哲与紫芸说起自己的游历时,让紫芸感觉自己也跟着他去旅行了一次。 文哲曾有一次跟紫芸和伯翰说起了那个美国的标志:有一万两千年历史的尼亚加拉大瀑布。紫芸无法想象,每秒超过一万加仑的出水量应该是多么的壮观,更无法想象那么大的水量如何被禄树环绕。紫芸就努力在脑子里刻画着:站在突出的崖边,手扶栏杆,大瀑布的水倾泻而下,周围薄雾弥漫着,一条彩虹挂在身边,似乎一弯腰就可以把它抓在手中。紫芸在想象中好象听到了瀑布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种宏伟的力量。还有那横跨峡谷的大桥,还有桥上的观测塔,紫芸想象着自己登上了观测塔,站在那么高的地方,什么都可以尽收眼底,风穿过头发,还能看到射向地面的阳光,如此美丽的景色,让紫芸感觉陶醉。当然还有三姐妹岛的浪漫,在最接近激流的地方,肯定也是情侣们出没最多的场所,在那里,肯定是一个绝佳的属于私人的空间,在那里,肯定能找到属于情侣们自己的一刻,而完全不必顾及其他人。 最让紫芸心动的,是文哲讲到乘坐“雾中少女号”的旅行,多么浪漫,多么神奇,那在瀑布薄雾中的一小时,让紫芸感觉充满了奇幻色彩:在起伏的波涛中,水会呈现出各种色彩,那么灿烂。当船接近瀑布的时候,当水雾飞溅而来的时候,仰头望着瀑布,一定会被它的巨大所折服,哦,那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壮观哪! 每次听文哲讲起外面的世界,都会让紫芸和伯翰感到神奇,也就使他们越发的不想呆在家里。 文哲到潘家来的次数多了,大家好象都看出了点什么端倪,文哲再来的时候,紫萧就把伯翰叫走,反正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借口把他支开,可是伯翰非常喜欢听文哲讲他的旅行经历,被母亲支走几次后,就不高兴了,以后母亲再叫他的时候,便不再理睬。紫芸也帮着伯翰向紫萧求情: “大姐,那些事情又不着急做,干嘛要那么急着催伯翰,苏先生过来了,就让伯翰在这里一起聊聊天,也好让伯翰长些见识,至于那些事情,一会再做也不迟吧。” 紫萧听紫芸这么讲,知道自己妹妹并不介意,所以也就不催伯翰回避了。 苏文哲去过的地方真是多,他的那些游历,简直把伯翰听呆了,紫芸听他讲那些地方,心里也早就动了去看一看的念头,无奈自己是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门的,所以这念头也只是在心里动一动罢了。伯翰可早失去了那份耐心,于是又跑到紫萧面前吵着要出洋读书,即便是不象文哲叔叔那样周游世界,至少也可以出一趟国长长见识。紫萧被伯翰缠得烦了,便不想理他,无奈何伯翰没完没了的纠缠,只好打电话回南京去,跟丈夫再商量一下,姜文玺一听这个就恼了,只放下了两个字:不行。就把电话挂了。 紫萧没有办法,就来和紫芸商量。紫芸并不反对伯翰出国去读书,毕竟伯翰的英语法语都还不错,再说,一个男孩子,多历炼一下也是好的,可是现在摆明了姐夫不乐意,所以紫芸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紫芸就给大姐出主意: “大姐,不如这样吧,伯翰下个月怎么也要上大学,不如让他就去跟着苏先生上课,苏先生的学识也不至于埋没了伯翰,再说,学校里有一个相熟的教授照应着,对伯翰也是好的。” 这主意让紫萧很是受用, “我也这么想的,不过,现在伯翰吵嚷着要去出国读书,我怕自己未必能说服得了他。” “那,要不我跟他谈谈?再不然让苏先生给他做做工作?伯翰到底还小,要是一定想出国的话,再过个四年五年也不嫌晚,先在国内读个学位也不错的。” “行,那你和苏先生抽空和他聊聊,我看,他就听你们两个的话。儿子大了,我这当妈的再说什么也是不顶用的了。” “大姐,你可别这么说,若论年纪,我只比伯翰大上四岁,我们说话随便一些是有的,可大姐总是他的妈妈,到什么时候,他也不敢不听妈妈的话。” “唉,我只求苍天保佑,别让我这个儿子白养了。” “大姐,你说什么呢,那怎么会呢。” 接下来几天,紫芸很认真的和伯翰谈过一次话,她希望伯翰不要出国去,因为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机会, “伯翰,我看你最好还是先在国内上大学吧,你今年才刚刚十八岁,以后的年头还长着呢,出国看看的机会是少不了的。” “可是,小姨,你出国留洋的时候不也就比我现在大一岁吗?” “我出国有李妈陪着,难道你一个男人家也要找个家人陪着去吗?” “小姨也说我是男人了,我自己出去没有问题。” “到国外读书,不象你想的那么浪漫,课业是很紧张的,苏先生能游历世界,是因为他的头脑比一般的人聪明许多。他才有精力去玩,可是我在法国三年,根本就没有时间出去玩,能听一会音乐就是最大的享受了。而且,在国外离开家庭离开亲人的日子会很孤寂,这些你想过吗?” 伯翰听到这里,就先失了底气,他从小是在紫萧的掌心里托大的,还真的从来没有离开过亲人, “这个嘛,倒是真没有想过。” “所以,我建议你先在国内读大学,其实你就跟着苏先生就蛮好,他那个学校的经济系,在全国也是数得着的好专业,苏先生跟你也熟悉,就算是因了我和你小舅舅的关系,他也会好好照顾你,这比你孤身去国外不好吗?” “好吧,小姨,那我就先去苏先生那里读书,不过,再过几年,我还是想出国去读学位的。” “几年以后的事情,到那时再说吧,不过,现在,可不要让你妈妈着急,我看,你要是决定了,就及早告诉你妈一声,也省得她心里老不踏实。” “行,我这就去跟她说。” 很快,伯翰的入学手续就办妥了,他就读的,就是苏文哲所在的经济系。 ,文哲很是走了些国家的。”
安顿好儿子的事情,紫萧就先回南京了,虽说出来的时候已经说好,准备在娘家多呆些日子,可现在真要让她呆上几个月,她又惦记家里的一老一小。 紫萧走后,紫芸在家里呆着就更没意思了,每天梦兰有许多的事情要处理,基本上没有什么时间坐下来与紫芸说话,紫芸就让李妈把自己的书箱打开,随手拿几本书过来看,可是看着看着,便觉闷得慌,书也看不进去了。 紫阡紫陌每天在报馆忙到很晚才能回家,紫芸就跟大哥紫阡说,要到报馆去帮忙。紫陌很高兴紫芸过去搭把手,可是紫阡就是不同意,紫阡也是为了紫芸好,他是怕把这个妹妹给耽误了。 “你一个女孩子家,去上什么班啊,家里又不是缺你那口粮食,你就在家老老实实呆着吧。实在要是闷了,带上伯翰和云珊云玮他们出去走走,你也该出去转转了,我还没见过哪家出洋回来的小姐象你那样每天关在家里不与人联络的。” “大哥让我跟谁去联络,中学那帮子人现在差不多都当妈了,我总不能再把人家叫出来陪我玩,法国的同学除了我,再没有回国来的。这会子让我去哪里找人家啊。” “紫芸,不是大哥说你,你也知道你那帮同学都有孩子了,你自己年纪也不小了,现在不兴父母做主的婚姻,可是你自己也得学着点着急呀,就你这样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什么时候能遇上意中人哪?” 这时,梦兰插话进来: “紫阡,你怎么知道紫芸光知道玩,你当大哥的不给妹子操心,倒反过来挑自己妹子的不是,紫芸一个女孩子家,总不能让她看上了哪个男人就去直接跟人家说吧。” 梦兰回头又对紫芸说: “紫芸,我看那个文哲就不错,他最近来得是越来越勤了,以前只有紫陌在家时才来,现在他来了就直接找你,我看那意思,是人家看中你了。” “唉呀,大嫂,哪有的话啊,文哲和我是从小一块玩大的朋友,他是看我在家无聊才经常过来看看的。哪里就会是大嫂说的那样。” “紫芸,就是这从小一块玩大的朋友才靠得住呢,论家室,对他们家我们也知根知底,他们家跟我们家是几代的交情了,我们是一千个放心;论学问,他是留洋的博士,也不屈你这个留洋回来的女学生;论人品,人长得精干帅气,又懂得心疼照顾人。我看,这天下再难找出比苏先生更般配你的人了。” “唉呀大嫂,你就别在这里乱点鸳鸯谱了。” 这一句话,把一屋子的人全都逗笑了,大家早已认定,紫芸与文哲之间肯定是有点什么的,刚才这一句话,无疑被大家当做了不打自招。 文哲照常到家里来,紫阡也答应紫芸,可以到报馆去上班,工作时间自己定,想上多长时间就上多长时间。这让紫芸觉得大哥没拿自己当一回事,这样的安排根本就是当自己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嘛。紫芸赌了一口气,就每天同一般的职员一样上下班。 紫阡本来安排紫芸在报社管管帐务什么的,可以轻松一些,可是紫芸偏不,她一定要跟着去跑新闻,紫阡兄弟拗不过她,也就由着她去了。 紫芸跟着报馆的一个资深记者阮迪龙跑新闻。阮迪龙是一个很有社会责任感的人,他带着紫芸跑天桥,跑大栅栏,接触的净是些社会底层的民众,这让紫芸头一次知道,自己身边还有这么多衣食无着的人,他们的生活状况令人担忧,可是自己又无力拯救他们。紫芸用她犀利的笔描述了这些人的生活状态,连续发了几篇相关报道,紫芸的文章得罪了一些官僚,就有人打电话给紫阡,让他多加注意,这一下,紫阡就不让紫芸多写东西了,气得紫芸几天没到报馆去。 天天按时出门的紫芸几天没有去报馆了,梦兰感觉很奇怪,正好这时苏文哲来家里探望,梦兰就告诉他,紫芸这几天不知为什么有些不开心,不愿出门,看苏先生有没有办法带她出去走走。 苏文哲来到紫芸屋里,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紫芸就跟他讲了自己这些天的见闻,还说政府也太黑暗了,不允许记者讲真话,谁讲了真话谁就要倒霉。苏文哲听紫芸这么说,就笑了, “你这个大小姐,外面的世界能知道多少?要不然紫阡大哥不愿让你去报馆工作,跟政府打交道,哪有那么容易?这也是我为什么宁愿去教书也不愿进政府的原因。人啊,活在世上还是求一个内心的平安吧,进了政府,想不同流合污都难啊。” 紫芸被他的一番感慨说乐了, “我倒不知道,原来你心中还有这么多不満,我以为你最是生活得悠闲自在的。” “自在是要靠自己创造的,我现在这样子就很好啊,大学那点课对我来说,不必费我两成心力,余下的时间就用来享受生活喽。” “这对你倒不难,说起来你是又有钱又有闲,不享受也就亏了。” “对了,紫芸,再过两个月我想去一趟东南亚,你有兴趣跟我同行吗?” “去东南亚干什么?我刚从那里回来,一点也不好玩,不过那里的水果很多,蛮好看的。” 说到了东南亚的水果,紫芸忽的又想起了付维雄,他曾经为自己买过那么多美丽的水果。 苏文哲解释道: “哦,你听说过吴哥窟吗?” 紫芸摇摇头:“没有。” “哦,许多人都不知道那里,那里被发现也是近几十年的事,据说吴哥窟很是奇诡壮丽,所以就想去看一看。” “哦?你什么时候去?” “阳历12月吧,我查过一些资料,去那里的话,12月到次年的2月是最好的时候。对了,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我?想啊。” 紫芸兴奋起来,可是一下子又消沉下去, “只有我们两个吗?” “你还想带上谁?你可以约你要好的朋友一起去,我来做向导。” “我也没什么人好邀请,不过总是人多一些热闹。” “不急,反正还有两个月呢,到时想好了人再联络。” “好吧,我们可就这么说定了啊。” 文哲看紫芸情绪好起来,就提议中午带她去吃西餐,紫芸不愿意,说自己吃了三年了,现在不想再吃。文哲忽然很兴奋,一拍脑门跟紫芸说: “唉呀,我想起来了,我还从美国带回来一套烧烤架,回国后只用过一次就放起来了,不如我们明天也学美国人的样子去野外烧烤,东西我来准备。” 紫芸一听这个来了精神,她知道那是美国传统的家庭聚会方式,而紫芸被憋了这么多天后,也实在想出去玩一玩,于是也就兴奋的呼应文哲: “好,我来准备水果和冷食。” “我的大小姐,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带着嘴来就行。” 紫芸一笑, “那你可要多准备些,我要带上几个孩子。” “行,叫谁都行,人越多越好,人多了才有气氛。”
第二天紫芸早早的把孩子们叫起来,本来紫芸让梦兰一起去的,可是梦兰推说今天有亲戚要来家里坐坐,不肯同行,其实梦兰是不肯妨了紫芸的好事。听说紫芸要带孩子们同去,梦兰就拦着,说他们年纪小,会让紫芸操心,无奈几个孩子吵吵着就要跟着,紫芸也直说没什么的,何况伯翰这么大了,还能帮着照顾弟弟妹妹们。梦兰拗不过他们,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8点一过,文哲登门了,奇怪的是,他是空着手来的。紫芸暗想:幸亏自己多准备了些吃的用的,这个文哲怎么还象小时候一样,丢三落四的,还说什么都让他准备呢。 文哲看紫芸带了三个孩子提了大篮小篮的出来,就奇怪的问: “紫芸,你这是干什么?” “咦,不是说好去野外烧烤的吗?我带了面包、土豆、火腿、胡萝卜,还有各种肉,足够我们吃的了。” “嗐,紫芸,不是说好不用你管的吗,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你不用管,快把这些东西放下。” “你准备了?”紫芸疑惑的看一眼文哲,又往文哲身后看一眼,他后面一个人也没有。 文哲明白了紫芸是误会自己什么也没准备,于是赶紧解释: “嗐,我准备的东西没带到这儿来,昨天都腌好备好,用大块的冰砣冰着呢。我已经叫家人带着那些吃的连同冰砣一起运到西山去了。” “天,你现在竟然找到了冰砣?前些日子我爹过生日,刘管家为买冰砣可是费了老大的工夫,人家说去年留下来的冰差不多全用完了,就等今年天冷了再存呢。” “是不好找,我也是托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两方。吃烧烤,就得用腌过冰过的肉才有味道,不然会很难吃。所以,你那些东西最好还是全放下,只等着享受我提供的正宗烧烤就行了。” 听苏文哲这么说,紫芸就叫孩子们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家人,跟着苏文哲上车,一行人直奔西山去了。紫芸问文哲为什么选定了西山去玩,文哲告诉她: “因为樱桃沟。” “樱桃沟?就是有《石头记》的那个樱桃沟么?” “对,那里有一股很是甘美的泉水,周围景致又好,来往的人也少,很适合我们在那里疯玩。” “嗯,不错。” 几个孩子坐在车后座上,象出笼的鸟一样,一路唧唧喳喳个不停。紫芸也很兴奋,其实她在家里也不过是个大孩子,喜欢玩,可是又没有人陪她玩,现在出来了,就有飞一样的感觉,人一高兴,话也就多了: “文哲,你常到西山玩吗?你好象对那里很熟悉啊。” “嗯,跟学生们去过几次。” “跟学生?你跟学生一起去吗?看来你是一个很有人缘的教授。” “事实上,我的学生们真的都还和我不错。” “喔,是不是也有很不错的女学生啊?” 紫芸一边说一边笑,文哲知道紫芸的话里面有套子,于是就不正面回答,反过来调侃紫芸: “可惜啊,没有你这样又漂亮又有学问的。” 偏偏这里伯翰插话进来: “就是嘛,苏先生,象我小姨这样的人品,周围真是再难找到第二个,将来不知道是谁的福气,把我小姨娶回家当太太。” 紫芸听伯翰这样说,就想回身去拍他,无奈有座椅挡着,紫芸伸伸了手,没有打到到他,就恨恨的说了伯翰一句: “你也敢跟我这么说话,小心回家我收拾你。” 苏文哲听他们两人一来一去的对话,禁不住哈哈大笑。 五个人一路欢畅的朝西山驶去。到了西山脚下,早有苏家的人在等了,家人告诉苏文哲,东西都放在樱桃泉那里了,尊少爷的吩咐,只留下一个人在那里照应着。 几个人下了车,山路只能靠他们自己的脚往上爬。五个人一路说笑着向上走,山间的路很窄,两边的峭壁上长满了蓊蓊葱葱的树木,现在已是仲秋时节,山上已有树木的叶子变色了,山间就呈现出一派斑驳的艳丽,红色,黄色,绿色,紫色,各种色彩一片一片的晕开去,象极了一幅水墨画,几个人就有了人在画中游的感觉。小路的两侧,时时的有溪水从崖间淙淙涌出,有时那些溪水汇成了清清浅浅的一潭,潭底的沙石清晰可辨,鳞鳞波光中偶尔会浮动着几棵水草。 面对如此的景致,几个人都被这里的自然风光陶醉了。云珊云玮一路摘着野花,一路向上跑去。伯翰与文哲一前一后的护着紫芸跟在后面。越往上走,山风越大,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丝甜润的气息。 樱桃沟并不算高,但是曲曲弯弯的山路走起来,还是费了一些工夫,好在,几个人并不急着向上走,反正也是出来散心的,就一路走一路玩,什么时候上去什么时候算了。孩子们玩起来是不知道累的,可是走了一会,紫芸就感觉有些气喘,慢慢就落在几个人的后面。伯翰一直催促紫芸: “小姨,快啊,一会我们就看不到云珊云玮了。” 紫芸听伯翰着急,就紧走几步,可是不多一会,紫芸就又慢下来了,看紫芸实在是走不动了,伯翰就上来拉紫芸, “小姨,你可真没出息,这才走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不动了啊,幸亏这山还不陡呢,这要是让你去爬华山,你还不得在山底下哭啊。” 紫芸被伯翰说得哭笑不得,又不好发作,就对伯翰和文哲说,你们先往上走吧,我歇一会,喘口气再上,文哲听紫芸这么说,知道她是实在走不动了,就跟伯翰提议: “伯翰,你先走,照顾好弟弟妹妹,我留下来陪紫芸歇一会,随后就跟上你们去。” 伯翰想想也只能如此,就应一声先走了。 紫芸找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长长的喘口气, “唉呀,爬这一个多小时的山,可真累,我都想坐在这里不往上走了。” “我的四大小姐呀,你也太娇弱了,这才走了一个小时,就累成这样,我要是带你去探险的话,你呀,就得成了我的辎重,想想看,我可真不能带你去。” “哈,我们可是已经说好的,你不要反悔哦,多的地方我也不去,那个吴哥窟我是一定要跟着的。” 紫芸索性脱了她的小牛皮鞋,把袜子也拽掉,将脚浸到清凉的溪水里去,那双柔柔滑滑的小脚,就象两只雪白的小鸭子,在溪水里扑腾着。 文哲看紫芸那副娇憨的样子,心里涌动着一股莫名的冲动,他突然很想上去抱一下紫芸,可是他不敢,他怕自己的冒失触犯了紫芸,怕紫芸象个受惊的小鹿一样跑掉,再也不回来。于是文哲就在那里的看着紫芸,跟她聊起一些不关痛痒的话题。 歇够了,紫芸站起来,和文哲一起继续朝上走,虽然是已经休息了一会,可是紫芸走起来还是有些气喘。伯翰就伸出手去: “来,大小姐,我助你一臂之力。” 紫芸一点也不客气的将自己的手递到文哲手里,还一边嚷嚷: “你多用点力啊,要不然我就赖这儿不走了,让你背我上去。” 文哲就半真半假的跟她逗: “行啊,我正求之不得呢。” 紫芸冲他一瞪眼: “我知道你没安好心肠,是不是想乘机把我扔水里去?”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一路向上,终于,他们到达了樱桃沟,几个孩子这时已经在那块女娲补天剩下的大石头上,歇了多时了。
樱桃沟因这里涌着一眼终年不冻的樱桃泉而得名,据说这眼樱桃泉的水,是可以医治百病的,所以,当年西太后就专门饮用这眼泉的水,每天夜里都有小太监上山来,专门取天明前那个时辰的水,据说那个时辰的水最是于身体有益。 因为是皇家专用水源,所以这里一直被保护的很好,偶尔有一些达官贵人可以喝到这眼泉的水,百姓们是不能涉足的。现在,皇室没有了,但泉水依然有一层金贵的影子,这里离城里也实在太远,一般人是不会跑来专门喝这泉水的,能来这里的,多半是有一些钱有一些势的人。 泉水在一个石洞中涌出,其实,这里是一个泉群,既有水从石洞内由下向上冒,也有泉在洞中由上向下淌,一股股的泉水江集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不小的潭,潭水有半人深,潭底躺着大块的圆形石头,在潭旁的浓阴下,有一块巨大的卵石,上面用朱红的隶书写着“石头记”三个字。传说这块石头就是女娲补天剩下的一块,因为石头不成材,不能用于补天,可是这块石头却因了女娲的炼炉得了灵气,落到凡间衍化出一段动人的故事。据说当年曹雪芹写《石头记》的时候,就是在西山的这眼泉边住下,才激出了灵感,写了那个传世之作。 几个早上来的孩子爬上石顶,舒坦的展开四肢,在沁凉的石头上躺下来,舒舒服服的享受林间的安谧。紫芸招呼他们下来,几个孩子就叫紫芸上去,紫云动了玩心,也想爬上去,无奈实在是累得不想动弹,也就懒得爬了,就在潭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苏家的下人赶紧去接了泉水来,端到紫芸和文哲的面前。紫芸喝了水,感觉舒服多了,这才注意到,苏家下人在远处已经架好了烤架,周围草地上铺好了软草席子,席子上已经摆好了杯盘,旁边是一个个的多层食盒。紫芸看到那些琳琅的食器,感觉肚子里似乎真的有点饿了,就走过去看,一看之下,紫芸不觉微微的有些吃惊,回头问文哲,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怎么会都是我自己准备,累死我也完不成这么多工作啊,不过,都是我的创意。” 席上,已经摆好了五套餐具,淡蓝色的亚麻餐垫,餐垫上摆着勾了金边的洁白瓷器,是很隆重的双层套盘,最难得的是餐盘旁的刀叉,每一把西餐刀上都用白色的细丝带系了一长一短两支迷迭香,刀叉静静的躺在淡蓝的餐垫上,就象是天使亲吻过的花朵,安静的,又是绚丽的绽放。在席中央,有一个冰桶,桶里,冰着几瓶各色葡萄酒。 紫芸看到这个场面,兴奋的冲文哲叫起来: “文哲,你好有情调,这样子,一点不比西餐厅差呀。” “西餐厅?那怎么能和我的自然餐厅比?我这餐厅里有鸟鸣悠悠,有流水溅溅,那西餐厅里有什么?不就是有昏暗的灯光吗。” “文哲,我倒没看出来,你是这么有情调的一个人呢。” “哈,不知道吧,其实,饮食,无非就是心情。它不是科学,也不是艺术,但是它却能给人带来感观的享受。” “那好,我饿了,你让我的嘴巴享受什么?不会是只让我喝冰葡萄酒吧。” “怎么会呢,看我给你们变魔术。” 紫芸赶紧招呼几个孩子下来开餐,文哲就去打开那些食盒,当紫芸看到食盒里那些食物的时候,不禁又吃了一惊:食盒里的食物有近二十种,每一种都是那么精巧细致,又绚丽夺目。难得的是,那食盒里躺着的,不仅有各种备好的食材,竟然还有好几种奶酪和西式调料香草:法香、鼠尾草、百里香、莳萝和罗勒。紫芸不禁好奇: “文哲,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哦,这个呀,这个真是从西餐厅要来的,本来想派人去买,可是一想,怕家人们都不知道是什么,而我又要调配酱汁,出不去,干脆就打电话给朋友,让他的西餐厅给送些过来。” “我说的嘛,你怎么会弄那么多门道出来,原来是有朋友帮忙啊。” “哪里是他帮我忙,他是我徒弟差不多。” “哈,你从小吹牛就不会脸红,到现在也没有改。” 几个孩子围拢过来,他们也很惊奇的望着那些食物,嘴里的口水翻滚起来,爬了半天的山,几个人确实是饿了。那边烤炉上的炭火已经发出了红红的光。文哲就问几个人: “想让我给你们烤来吃,还是大家都动手?” 紫芸带头偷懒: “我好累啊,实在不想动,你也别去烤了,就让下人烤来我们吃就行了。” “算了,还是我给你们烤吧,我的烧烤技术可是一流的。我先给你们烤几个海鲜蛋挞,等我五分钟。” 文哲跑过去烤蛋挞了,不一会,小小的蛋挞就被送过来:每个蛋挞上面都伏着一只硕大的明虾,虾旁边洒着一点碎碎的欧芹,几个人小心的咬开蛋挞,在蛋黄的包裹之下,是带子、鱿鱼、虾肉等等的海鲜,味道真的是一流,甚至比紫芸在巴黎吃到的那些餐前点心味道一点都不差。 吃完蛋挞,又上来一道餐前点心:水果布丁,在大家吃布丁的时候,文哲的大餐陆续出炉了:加了孜然芹和调味料的羊羔肉做的烤肉丸子、烤制的熏肉卷芦笋、带越橘的三文鱼塔塔三明治、加了孜然芹、红糖、香料的加香烤肉,那些肉经了一夜的浸渍,浓厚的香味早已渗进了肉串的髓里。 文哲的大餐,不仅美味,而且漂亮,每上一道菜,都会有相配的蔬菜做点缀,还会有相配的葡萄酒。文哲的西餐厨艺真的惊呆了紫芸,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高大的男人会做出如此细腻的菜式。 最后一道菜是奶酪吐司,那些面包片一定是被橄榄油浸过的,当它们被从食盒中取出的时候,散发着浓郁的橄榄油的香味,面包片上涂了大量的罗克福德奶酪,加了帕尔玛火腿、番茄和博鲁耶尔干酪还有凤尾鱼,紫芸能看出来,这道菜是很花工夫的,因为各种物料要一层一层的摆上去,一定非常费时间。 文哲将吐司放在烤架上,奶酪受热融化,慢慢变成金黄色,一滴一滴掉下来。几个馋猫的口水都要掉下来了。紫芸肚子已经胀起来,可是就是舍不得放下手里那些好吃的,看看其他几个孩子差不多也都是一副贪婪的样子。紫芸有点不好意思,就冲着文哲的背说: “文哲,真不好意思,你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光让我们享用了,你都没有坐下来一起吃的时间。” “为女士和孩子服务是我的荣幸哦,你们尽管吃,我这里一边烤着也一样吃,怎么样,我的手艺让你们开眼吧。” 没等紫芸开口,几个孩子就叫起来: “苏叔叔,太棒了,真是太好吃了,以前没有吃过这么好看又美味的东西呢,下次带我们去哪里吃啊?” 这话一下子把紫芸和文哲逗乐了:这一顿还没吃完呢,就惦记上下一顿了
从上次出去烧烤回来,家人似乎都确定紫芸和文哲的事就算定下了。大家都清楚,如果文哲不是喜欢上了紫芸,怎么会花那么大的功夫陪她出去疯。几个孩子回家一讲那天玩的得那个舒服痛快,吃得那个酣畅淋漓,大家就认定,用不了多久,就该为紫芸准备嫁妆了。 那天吃完饭,刚过了中午,文哲打发家人先下山了,五个人就想再往高处走一走。再往高处走可不比来时,上面平日里是没有什么人走的。于是伯翰在前面开路,云珊云玮和紫芸被夹在中间,文哲断后,五个人一字排开向上走,浓密的杂草已经没过膝盖,杂草之上,是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巨大松树,松树枝间不时有小松鼠跳来跳去,云玮就冲苏文哲叫: “苏叔叔,咱们逮个松鼠吧。” 紫云就笑着对云玮说: “你就难为你苏叔叔吧,那松鼠跑那么快,十个苏叔叔加起来也抓不着松鼠。” 苏文哲不服气,冲着紫芸后背喊: “紫芸,你这不是看不起人嘛,你说吧,我要是能抓住一只你怎么办?” “能抓住?抓住当然就送云玮养喽。” “给他没有问题,那你呢,人家云玮可没有说我抓不住,是你小看人的,你说吧,我要是抓住了怎么办?” 这话,还真让紫芸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就停住脚,回过头来对文哲说: “你说怎么办吧,要是你真能抓住一只,由你怎么办。” “紫芸,这话可是你说的,可别等我抓住了你再后悔。” “只要你能抓住,就由你。” 这一下,孩子们都来了兴致,谁也不肯往上走了,就势停下来捉松鼠。文哲吩咐伯翰去找一根长一点的松枝,又叫云珊云玮去刚才吃饭的地方找到那些白色的丝带来。东西都拿来了,文哲就把丝带接起来,在松枝上做了一个活口的套环,文哲站起来,示意大家不要出声,几个人都屏住气看文哲的。 苏文哲慢慢走到崖边的一棵大松树下,那里有两只正在窜上蹦下的松鼠,他将绑有细绳活套的长杆,慢慢的伸向其中一只松鼠,将圆圈活套套在松鼠脖子部位,而后将长杆用力一挑,长杆上的细绳活套就收缩,紧紧的套住了松鼠的脖子,几个孩子看苏文哲手脚这么麻利的就抓住了一只,都笑着叫着跑过来,紫芸也过来抓松鼠,文哲刚喊了一声“别动”,紫芸的手已经触到了那个可怜的小家伙,那松鼠可能是被吓坏了,紫芸的手刚一触到那个小东西,它一张嘴,狠狠的咬了紫芸一口,然后就吱吱叫着要逃跑。 紫芸大叫一声:“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文哲顾不得手里的长杆,赶紧过来察看紫芸的手,紫芸已经疼得掉下了眼泪,右手虎口位置四个清晰的牙洞,血滴滴嗒嗒的往下掉,几个孩子也都急了,过来看紫芸的手,文哲看紫芸的手已经被血染红了,情急之下,一下把紫芸的虎口放到自己嘴里,用力的帮她吸了几口血,,紫芸手上的血涂了苏文哲一脸。紫芸抬头看见苏文哲那样子,不禁扑哧一下笑了,苏文哲不知道紫芸为什么哭着哭着又乐了,再一看几个孩子都冲自己笑,这才感觉到自己脸上湿乎乎的,就顺手一抹,没想到,这一抹之下,脸上更热闹了,这一下,紫芸哈哈笑起来,几个孩子也笑成了一团,苏文哲这才明白自己脸上一定不成样子了,于是,也跟着他们几个人笑起来。 经过了这个插曲,松鼠早就跑掉了,山也不能再往上爬了,苏文哲得赶紧到泉边去洗洗脸。几个人掉头往回走,苏文哲洗了脸,再拿起紫芸的手来察看,血还在往外渗,但已不象刚才那样急促的滴了。文哲怜惜的看着紫芸,很柔声的问了一句:“疼吗?” 紫芸刚才是被吓着了,倒不觉得疼,这会儿让文哲一问,就真的感觉很疼了,尤其是让人这么一关心,先觉得心里有了一万个委屈,不由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疼,可真疼,” 苏文哲看紫芸一副海棠经雨的样子,心里千种柔情万般怜惜就一齐涌了出来,他用力握了握紫芸的手,先帮她洗净了,又从稍远的地方找些药草来嚼碎了帮紫芸敷上,紫芸不知道那是什么草,反正那些药草一接触到紫芸的伤口,就把她疼得大叫起来: “苏文哲,我都被你那个破松鼠咬了,你还来戏弄我!” 苏文哲被紫芸喊懵了,就也急慌慌的向紫芸喊: “这些药草是止血消毒的,怎么是我戏弄你?那松鼠谁知道嘴里有毒没毒,不上点药,万一有事儿怎么办?” 紫芸听苏文哲这么讲,心里知道是自己错怪了他,嘴上可是一点都不软: “这能怪我吗?谁让你从小就欺负我!那些药弄得我比松鼠咬还疼呢。” 苏文哲听紫芸的语气已经缓和下来,知道她心里不气了,刚才不过是一时的心急,才嚷嚷起来的,也就不怪紫芸冲自己大喊大叫。就用手为紫芸攥着那些药,带紫芸和几个孩子下山去。云珊和云玮还没有玩够,直嚷嚷着不走,伯翰到底年纪大一些,已经看出了苏文哲和紫芸之间的门道,就招呼云珊云玮跟着自己在前面走。 文哲拉着紫芸走在后面,紫芸手上有了伤,就觉得心里似乎多了一份倚仗,故意做出一副恹恹的样子来,哼哼唧唧的被文哲拖着往山下走。文哲以为是紫芸手上的伤太疼,才弄得她一副低眉垂眼的样子,于是就想法子逗紫芸开心: “紫芸,怎么那么不开心哪,是不是怕手上有了这四个洞,将来嫁不出去啊?” 紫芸听文哲这么调侃自己,就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谁告诉你我这辈子要出嫁的!” “哟哟哟,一个女孩子家,口口声声说不嫁人,可到了出嫁的时候啊,比谁跑得都快。” “苏文哲,你少拿我开心,要不是你非要抓那个松鼠,我怎么会挨了咬。” “行,潘四小姐,你有理,我不跟你争了,不过,我记得刚才可是有人说,我要是抓住了松鼠的话,可以让我随便怎么办的。” “好,我就是说了,你要怎么办吧,有什么要求赶紧说,过了这一会,我可是没那力气再听你哆嗦。” “哟,大小姐,你不能这么讲话吧,你这不是不分好赖人了嘛,就算是我逮的松鼠咬了你,可是我拦你了没有?是你不听我话,非要上去抓人家,人家不咬你才怪,我看,还是咬得少了,不然,你现在哪有那么大力气来跟我呕气。” “谁跟你呕气啦?我才懒得跟你呕气呢,你从小就欺负我,不理你了。” “好好好,大小姐,我赔不是了,不为今天,就只为以前,唉,我苏文哲多有得罪,以后再也不剪潘四姐的头发,不往她鞋里放石子,不把她的裙子和椅子绑在一起,不……” 苏文哲在那里唠里唠叨的自说自话,这里紫芸早就被逗得笑成了一团, “亏你自己还记得自己干得那些事儿,你让孩子们听听,你小时候干过一件成才的事儿吗?” 前面几个孩子听他们说得热闹,也回过头来冲他们哈哈笑,笑这个苏叔叔小的时候怎么会想出那么折磨人的点子来,怪不得大人们一直说苏文哲聪明,他的脑袋里,光欺负人的招数就很让人咋舌了。 伯翰开学走了,每天去上课,很晚才回家,大概是跟同学们都混熟了,所以经常会和同学们出去参加些社会活动,年轻人,血就是容易沸腾,经常听他回家说些时事,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自从九一八之后,日本在中国侵占的地盘越来越大了,现在热河、察哈尔两省及河北省北部大部分土地都被日本人占着,北平和天津被日本人包着,国民党政府还是继续坚持不抵抗政策,学生们反政府的情绪一天高似一天,伯翰整天与同学们不知道商议着些什么,看他的样子,似乎比国家的总理还要操心国事。 紫芸每天在家呆得闷得慌,就又去报馆上班了,这次,紫芸每天还是跟着跑新闻,不过,她写了稿子会先拿来给紫阡紫陌看过,紫陌到底是与紫芸差不了几岁的年纪,所以对紫芸写的新闻不大改动,紫阡可就要严格的多,所以,紫芸每次就插个空子把稿子拿给紫陌看,只要紫陌点了头,紫阡一般也不会说什么。 日子平淡悠闲的过去,每天一大家人各有各的忙。 苏文哲已经在做去东南亚的准备了,当然是准备两个人的行囊。自从上次从西山回来,苏文哲到潘家来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梦兰看到眼里,就跟婆婆商量: “娘,我看紫芸也不小了,苏先生对紫芸又那么上心,虽说现在兴自由恋爱,可是他们中间那层窗户纸要是不被捅破,两个人还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呢。我看,不如咱们就把他们的关系挑明了算了,苏家是咱们家的世交,咱们知根知底,紫芸要是跟了苏先生,管保受不了委屈。” 婆婆对这个建议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我也是这么想呢,紫芸要不是出国,现在早就该当娘了,我这过了年都六十四了,谁知道还能再活几年哪,要是给紫陌娶上老婆,把紫芸也嫁出去,我就算功德圆满,阿弥托佛了。” “娘,你快别这么说,我们还指着您老人家帮着我给带孙子呢。” “梦兰,咱们家里顶数你说话让我心里舒坦,我要是老活着,还不变成老妖怪啊,” 婆媳两个说笑间就把事情定下来:让梦兰去和紫芸好好说说,要是她觉得还满意,就把事情定下来算了。 梦兰去找紫芸说了,谁知紫芸对这事并不上心: “大嫂啊,你可真是瞎操心,我和苏文哲?怎么可能呢。我和苏大哥就是好朋友,从小一块长大的,自然是比跟别人好些。可是,再怎么好,离结婚也还远得很哪,这辈子啊,我叫他一个大哥就不错了,想娶我,门都没有。” 梦兰只当是紫芸脸皮薄,自己不好意思说出口来,就冲紫芸笑笑: “算啦,你也别嘴硬了,这件事,不用你出头,等哪天文哲过来,我跟他说。” “唉呀,大嫂,你可千万别,你要说了,可就害死我了。” “紫芸,你放心,我有分寸,我是你大嫂,难道我还能亏得了你?放心吧,我会把他以前欺负你的债,帮你讨回来。” “唉呀,大嫂,你说哪儿去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文哲真的就是我的好朋友,其他的,没有了。” 梦兰看紫芸一脸认真的样子也不象玩笑话,心里就没了主意。就想问问紫芸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紫芸就一千个一万个的说自己不想嫁人,就想在潘家呆着。梦兰看紫芸一副孩子心肠,也就不再问她什么,随口问紫芸: “天就要凉了,你看还要不要添置些衣服,北平的冬天可不比你在巴黎,这里冬天一刮风一下雪的,没有几件厚衣服可不行。” “唉呀,大嫂,我又不是没在这儿过过冬,我还不知道穿什么衣服啊,你呀,就别操心了。” “我那里还有几块不错的料子,一会让李妈拿过来你看看,做个棉衣什么的。” “唉呀,大嫂,现在谁还穿棉衣啊。” “唉哟,你看我,可真是的,忘了你是留洋回来的了,对,你们留过洋的不穿棉袄,要不这样吧,我那儿还留着一块好皮子呢,赶明叫人来给你做个小斗篷,我看孙家那个留洋回来的二小姐就穿了一件,很是漂亮呢。这冬天要是没件大毛的衣服,可是过不去。” “行行行,我的好大嫂,亏了有你管家,我什么都缺不了。” 说起了衣服料子,紫芸不知怎么又想起了自己上次做的那件旗袍,想起了那旗袍,就又想了那方手帕,想起了付维雄。 紫芸自己也感觉奇怪,自己总是想起付维雄做什么,虽说他帮了自己的大忙,不过,在他心里,好象并没拿自己当一回事,何况,他还有妻子,有女儿。这两个月里,潘家大大小小的都顺着紫芸,而且回到家的生活比在船上,比在法国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何况还有一个苏文哲围着自己转,按说这日子是够舒服满意的,可是自己怎么就总是想起在东南亚,想起在船上的那一段时间呢。 想起了东南亚,紫芸又想起了效外的那一大片橡胶林,想起了自已就要摔倒时付维雄那急促的一握,想起了他的那一声“紫芸!”,也想起了当自己抬头看他时,他那急速躲开的眼神。紫芸是真的搞不清楚,如果付维雄对我一点也不惦记,他怎么会一下子冲上来拽住我,而且还那么急切的叫我紫芸,再有,他那躲避的眼神明明写满了关切;可是如果说他在意我,他已经有了妻子和女儿,我能接受这个现实吗? 紫芸越想心里越乱,干脆抓起电话来找苏文哲,梦兰看出了紫芸有心事,以为是自己在这里妨碍了紫芸与苏文哲的事,就说了句“我去娘那里看看”,就出去了。 紫芸接通了文哲的电话,苏文哲一听是紫芸,特别高兴,她这两个月来,主动打电话找自己的时候并不多, “喂,紫芸,怎么,今天又想去哪里玩了?” “文哲,你定下了没有,什么时候去吴哥窟?” “哟,等不及啦?其实要说走,这几天就可以走,先坐飞机到香港,再乘船到柬埔寨,很方便的。” “哦,倒不是急,我是想,如果象你说的那样1、2月份去,不正赶上过年吗,那时候怎么好出门。” “我这边没关系,就看你了,如果你着急,我这几天就订机票也行,不过,现在去的话,那边很热,不舒服。” “那倒没什么的,两个月前我不是还在东南亚呆着来吗,我领略过,没什么的,可以受得了。” “要是这样的话,我可就订票了啊。” “行,尽快吧。” “好。” 挂了电话,紫芸来到母亲房里,大嫂正在跟母亲说搞不清楚紫芸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这会一听紫芸要跟文哲去看吴哥窟,两个人心里就感觉明白了八九分,紫芸心里要真的没有那么点情谊,她能跟着苏文哲跑那么远吗? 梦兰一听说紫芸要出远门,赶紧张罗家人给收拾东西去了。潘夫人看紫芸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跟她说: “芸儿,等你们从东南亚回来,就让你大哥请苏叔叔和苏婶婶过来坐坐,亲戚嘛,总是越走越亲的。” 紫芸有一点疑惑: “亲戚?我们家和苏家什么时候成了亲戚?” “等你们回来了,不就是了吗?” “唉呀,娘,哪有的事儿啊,我跟苏文哲没那么回事儿。” 潘夫人看出了女儿不高兴,就顺着她说: “行,没事儿,你说没事儿就没事儿,就等着什么时候有事儿,先告诉我一声就行。” 紫芸看跟自己母亲说不到一块去,就说要去找苏文哲商量点事儿,起身朝外走。潘夫人在后面笑咪咪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口里直念叨,“阿弥托佛,这件心事总紫芸和文哲很快踏上了那块神秘的土地。这里一片水乡泽国,宽阔的洞里萨湖孕育着古老年代的梦和神话,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傍水而居的柬埔寨人曾在树上捉鱼,在水中捕象,还传说,在这片神秘的水域,住着一位拥有不死之身的七头蛇神NAGA,在这里,蛇与水都是被崇拜的。 紫芸和文哲并肩走在街上,文哲一边给紫芸讲这个古老民族的历史,一边将她带进了一个木架搭起来的房子,一个小男孩儿,手里拿着一条足有一人长的大蛇,在为行人表演,小男孩儿把蛇举过头顶,招揽着过往的行人上前触摸,蛇显得很乖,在男孩子的手里悬停着,很多人上去拍一拍蛇的身子,紫芸也动了好奇,文哲就窜掇着她也去摸一摸,紫芸小心翼翼的蹭过去,用手指尖触了一下那条蛇,还好,蛇只是略略的扭了扭头,并没有做出要攻击的样子,紫芸胆子大了起来,就又上前一步,用手掌去摸蛇的身体,小男孩存心要和紫芸开玩笑,一下子把蛇的身体整个递过来,紫芸大叫一声退后两步,一下栽在苏文哲的怀里,差一点摔到地上,小男孩儿哈哈笑着走开了,再看紫芸的脸上已没有了血色。周围的人都对着紫芸笑,紫芸也对大家笑了笑,可是止不住身体还在发抖,文哲笑笑的看着紫芸,紫芸有点不好意思,就赶紧从苏文哲怀里挣出来,走到一边去,文哲紧追两步追上了她: “紫芸,吓坏了吧。” “都怪你,非让我去摸那条蛇。” “在这里,摸蛇是一种祝福呢,我让你去摸难道还害了你不成?” 紫芸回过头,恨恨的对文哲说了一句: “你光让我倒霉。” 紫芸快走几步不理苏文哲了。文哲又跟了过来,他拽住了紫芸,把她的身体扳过来面向自己,文哲注视撯紫芸的眼睛,忽然很柔声的说了一句: “紫芸,我舍不得你倒霉,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我捉弄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我迁就你,也是因为我喜欢你,你是我心里的无价宝,我怎么可能舍得送你去倒霉。” 紫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呆了,定定的看着苏文哲,然后叫了一声: “你又在骗我!” 紫芸将手从苏文哲的手中挣脱出来,要走,可是又一下子被苏文哲抓了回去, “紫芸,你听我说,我没有骗你,这是真的,真的!你在国外的几年,我一直在牵挂你,那次我去巴黎,就是想去找你,可是我没有你的地址,所以,我住进了莫里斯大酒店,我是想,如果我实在找不到你的话,我就在莫里斯看看全城的景致吧,在那个城市里,总有一块地方是属于你的。” 紫芸听他这么说,心里慢慢涌起一些温暖的东西,她垂下眼睛,低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可真笨,怎么不问清楚了就去呢。” 苏文哲低下头来,看着眼前的紫芸,她不再暴怒了,现在的紫芸是安静的,乖巧的,甚至在她的眼角挂着一点点的泪花,苏文哲抬起手,轻轻的为紫芸将泪拭去,谁知这一下子又惹出了紫芸的泪,这一次,紫芸的泪是滂沱的,又是悄无声息的,文哲怜惜的看着紫芸,情不自禁的将紫芸搂到怀中,紫芸没有抗拒,伏在文哲的胸前,尽情的哭着,一边哭一边还在嘴里念叨, “你可真笨,你怎么就那么笨呢,大家还一直说你聪明呢,你其实比谁都笨。” 文哲搂着紫芸,恨不得将她塞进自己胸堂里去, “紫芸,我好笨,我一遇上你,就变成了天下最笨的笨蛋,因为你从小就那么高贵,我不敢正视你,所以就只好捉弄你,因为那可以让你骂我,让你追着我打我,我喜欢你生气时一定要跟我拼命的样子。” 紫芸在文哲怀里稀里哗啦的哭着,文哲就在那里絮絮的说着,好久好久,他们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接下来的几天,紫芸和文哲玩得很快活。 吴哥窟,让人充满了神秘的敬畏感。在穿过一大片沼泽地之后,五座恢宏的巨石建筑在天与地之间开出了美丽的花朵。这是一座死寂的城,既听不到笑声,也看不到眼泪,只有巨石上的精美雕刻,在默默伺奉早已离去的神灵,四处出没的野兽是这里的主人,它们在巨大的古堡间肆意的穿梭,肃穆冷清的神殿里,只有刻在石头上的佛象怀着慈悲的微笑。 苏文哲对这里了解的很多,每天,他们手挽手在这一大片古迹中游览,一边走,文哲一边为紫芸介绍有关这里的一切: “这是一座辉煌的古城,最高的建筑有六十五米,最大的建筑有四万平方米,整个古城有四十五平方公里,要想看全了,没有一两个月恐怕都不行,我们只能拣最主要的建筑看一看了。想想看,当时这里至少居住着一百万人,可是突然之间,这里就消失了好几百年,多么可惜啊。” “消失了几百年?”紫芸感觉很疑惑。 “是,一千年前,这里就是世界上最主要的港口了,可是,如果退回到二百年前,这里就是一片荒芜,其实这里再被发现,也不过几十年的事情,据说,还是被一个法国人发现的呢。” “哦?这么神奇吗?” 紫芸对这里,是真的一点点都不懂,而文哲,似乎对这里知道很多很多。这让紫芸对文哲多少有些崇拜,紫芸知道,那个从小就爱欺负自己的男人,其实是非常出色的。 走在古王宫的中央广场上,这里已是一片废墟,只有古斗象台仍岿然不动,紫芸和文哲走在斗象台下,抚摸着那些刻在巨石上的雕刻,想象着曾经盛大的斗象会,紫芸象个孩子般的向文哲做出一副争斗的样子,文哲一把就抓住了她的小拳头,稍一用力就把紫芸拉进了自己怀里,紫芸就笑着闹着,要把文哲推开,文哲哈哈笑着,把紫芸搂得更紧了。 那是一个快乐的假期,十天的游览不仅让两人长了见识,还让两人的感情一步步升温,每天只要醒着,他们的手就没有分开过。当潘家人看到紫芸和文哲手挽手回来的时候,一家上下都知道,四小姐已经找到意中人了。 算要了了。”
紫芸出这趟门,连来带去有小一月的光景,这一个月中,潘家还发生了一件好事儿:紫陌也找到了意中人,这对潘家来说,可真是双喜临门的事儿。 那个女孩儿叫林冶萍,是伯翰的一个同学,因为最近华北局势吃紧,伯翰和同学们就常常聚在一起讨论一些国家大事,伯翰是这帮学生的头儿,经常召集一大帮同学到家里来商议事情。林冶萍是女生里面的头儿,自然来潘家的次数就多些,有时商量事情晚了,梦兰就留她在家里吃晚饭,本以为林冶萍是冲伯翰来的,所以潘家自然好好招待。 紫陌在新闻界出了名的是敏感人物,对国政也是非常的关心,经常伯翰他们讨论事情时会把紫陌也请过来,紫陌分析问题很有条理,他的观点也让人信服,一来二去的,就有几个女孩子对紫陌留了心,这其中,就有林冶萍。其实,紫陌对冶萍也是留了心的,冶萍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虽然她也是剪齐耳短发,穿黑裙,但是她身上没有那么多女孩子通常都有的扭捏之气,相反,她倒很象古战场上的那些女英雄,行为举止中处处透着爽利的英姿。最吸引紫陌的,是她敏捷的思维,她分析问题的时候,基本可以算是滴水不漏。很难想象,一个女孩子家,能如此行事,真的很了不起。 冶萍来家多了,紫陌与她单独接触的机会也多起来,伯翰看在眼里,早明白了小舅舅与冶萍之间磨擦出了火花,于是,就更多的邀请冶萍到家里来,有时也组织一些在外面的聚会,每当这时候,伯翰总会邀请紫陌也来参加。一来二去,潘紫陌和林冶萍的关系慢慢也就挑开了。 紫陌比林冶萍大上个七、八岁的子,在社会上历炼的又多,紫陌在林冶萍的眼里自然是个无所不能的兄长。说来也怪,冶萍在别的同学面前,是个风姿飒爽的女斗士,可是在紫陌面前,却是乖巧的如猫儿一般,每天跟在紫陌后面,听紫陌安排许多的大事小情,冶萍就只是静静的坐在一边,看着紫陌微微地笑,绝不妨碍紫陌的正经事。紫陌对冶萍的明事理很是受用,只要工作有一些空隙时间,就陪着冶萍到处走走。 潘家上上下下都盈着一股喜气,潘夫人找来梦兰,商议着等天暖和了,就该把紫陌和紫芸的事情给办了,梦兰告诉婆婆,自己会留心准备着,可是现在还不能跟他们把事情说开,如今的年轻人都兴自由恋爱,没准一说要他们结婚的话,反倒让他们烦感,不如先把事情偷偷的备着,只等他们自己一露出要办喜事的口风,马上就给他们把事情办了,潘夫人很是高兴梦兰想得如此周到,就让梦兰先去准备了。 这几天伯翰忙得出奇,有时候饭都顾不得回家吃,听说是在同学中做宣传,前几天大家看到伯翰手里拿了一摞传单出门,上面写着“我国家我民族已处在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抗日则生,不抗日则死,在抗日救国已成为每个同胞的神圣天职”、“日本帝国主义加紧对我们进攻,南京政府步步投降,我北方各省又继东北四省而实际沦亡了!”等等宣传抗日的内容。听说北平的学生们组织了叫做学联的组织,准备到政府去请愿,要求政府积极抗日。 潘夫人和梦兰不懂伯翰正在做什么,只听说是城里这些天杀了人,整个北平城都人心慌慌的,梦兰和潘夫人就想不让伯翰出门了,她们一听伯翰那些“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话,心里就先吊起十五个水桶来,生怕伯翰到外面惹什么事回来。 中午紫萧那边打来电话,托大嫂和母亲一定管住伯翰,千万别参加什么学生运动,伯翰他爹在政府里做事,说政府正在准备管管那些学生们和闹事的市民。 听紫萧说了这样的消息,梦兰就差人去学校找伯翰回来,准备这几天不让他去学校了,可是被差出去的人回来说,伯翰并没有在学校,听说是到各个学校去串联了。梦兰不知道怎么办好,赶紧坐车上报馆找紫阡兄妹商量办法。 紫阡不在,紫陌和紫芸正在看版,梦兰急慌慌的说明了来意,没想到,紫陌和紫芸一力推崇伯翰的做法,还跟梦兰大讲“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而且,他们也准备组织市民上街请愿。梦兰听他们这样讲,心里就更急了,可是梦兰也知道自己劝不住紫陌和紫芸,就先回去了。 晚上伯翰回来了,梦兰问他这些天都在忙些什么,伯翰一脸兴奋,告诉梦兰, “我们这些天要做的工作太多了,我们大家分头发动群众,组织宣传队、纠察队、交通队、救护队;写标语、印传单、做旗帜,这天晚上许多同学通宵未眠,为游行做准备工作。” “你们要去游行?” “是,明天。” “伯翰,你娘今天来电话,让我管住你,不许你去参加学生们的活动。” “大舅妈,这是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的事情,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怎么可能不参加?再说,舅妈你明天也应该上街去,为我们增添一分力量,这是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参与的事情。” “不行,我答应你妈看住你,明天你哪里也不许去。” “大舅妈,这件事我不能听你的,明天的请愿,我一定要去。” 梦兰和伯翰争执了半天也没争出一个结果来,第二天早晨梦兰早早来到伯翰房里,想堵住他,不让他出去,可是梦兰到伯翰房间一看,早没人了,问一下值更的家人,伯翰天没亮就已经走了。 梦兰再来找紫芸,她竟然也早早的出去了。不用问,紫陌这会肯定也早就走了。 突然,街上一片嘈杂,梦兰到门口一看,许多的军警在街上跑来跑去,这一带,似乎已经被军警封锁了,许多军警手里拿着棍棒和大刀,远处有学生的队伍过来,军警们挥舞着棍棒和大刀向学生队伍袭击,梦兰眼见着有几个学生被击倒在地,其中,还有几个女生。 梦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她也不知道这时候能到哪里去找紫陌他们几个人,于是就赶紧回房去叫紫阡,紫阡已经收拾好,准备去报馆,听到街上一片纷乱,正想出门看看,一头撞上了正进门的梦兰,紫阡看梦兰的脸色,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就赶紧问: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梦兰惊魂未定,喘口气说, “街上杀人了,不知道紫陌紫芸和伯翰在不在那些人里面。”
街上乱成了一团,不时的有摩托车载着机枪从门前驶过,学生队伍一开始还是游行,这会已经变成了示威,街上集合的学生越来越多,也集结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不时的有人为学生们鼓掌叫好,潘家被塞进了许多宣传抗日救亡的宣传单,也有许多外国记者一直跟着队伍拍照。 紫阡和梦兰站在门口一直看,想找到紫陌紫芸他们,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几个人的影子,这时有消息传来,说是东交民巷一带有大批日本兵出动,沿街架起了机枪。 紫阡和梦兰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潘先生和夫人也早就坐不住了。听说这示威的队伍是要往天安门去,紫阡就要到天安门去找几个人,梦兰死死的拦着他: “他们三个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你再去,家里还不乱了,再说,这街上六、七千人,你去哪里找啊,要是找,我去,你在家等消息。” 紫阡知道梦兰是怕自己出事,可是这当口他怎么可能把梦兰放出去呢? “不行,梦兰,就你那双脚,走不动跑不动的,你哪也别去,老实在家等着。” “不行,他们几个没有消息,我不能让你再出个好歹,要去,也得我去。” 正在争执不下的时候,紫芸回来了,大家一见紫芸,都围拢过来: “紫芸,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紫芸,紫陌呢,伯翰呢?” “紫芸,你没事吧,他们几个你见到了没有?” 这是寒冬腊月的天气,紫芸却跑了一身的汗,她看大家这么急,也顾不上回答,只是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二哥回来过么?” 紫芸的这一句话把大家都说得心里一惊: “你们几个没在一起?” “本来我和二哥一起跟着队伍照相的,后来军警的棍棒劈头盖脸的打下来,我和他就失散了。” “那,伯翰呢?知道他在哪里吗?” “伯翰我也没见到,他应该是跟着学生们去天安门了。” “你这么急着回来找紫陌干什么?” “哦,林冶萍被打伤了,现在正在北医三院呢。” “冶萍?被打伤了?伤在哪里?重不重?你怎么知道的。” 紫芸面对着梦兰的这一大串问话,也顾不上回答,就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大哥大嫂,我先去医院,那里有三十多个伤员,要是二哥回来了,就让他去那里吧。” 这里潘先生和夫人早坐不住了,一定要一起去看看冶萍,被紫阡和梦兰劝住了: “爹,娘,外面这么乱,你们就先别出去了,我们先去看看,估计一会紫陌知道了消息也会去,你们二老就先在家等消息吧。” 紫阡叫老于准备好车,就和梦兰到北医三院去,当他们赶到三院的时候,那里已经聚了很多的人,似乎是在商讨下一步的行动,有人在领头喊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武装保卫华北!”、“收复东北失地!”。紫阡拉着梦兰的手,带着她匆匆的往急诊室走,迎面碰上了正往外走的紫芸,紫芸告诉他们林冶萍已经进病房了,她胳膊上被砍了一刀,没伤到骨头,应该没什么事儿。一边说着紫芸一边往外走,梦兰拉住她说: “紫芸,外面那么乱,你怎么还往外走啊?” “大嫂,我得赶回报馆去冲照片,新闻要尽快上报纸。学生们现在还在组织新的行动,我们还得再派人过来组织采访。” 紫阡今天一天还没去过报馆,现在听说冶萍没什么事,就叫住了紫芸: “紫芸,你等一会,我一会跟你一起去。” 紫芸陪紫阡和梦兰来到冶萍的病房,冶萍坐在床沿上,正在跟同病房的几个病人和家属说今天学生上街示威的事: “我们走到西四牌楼前,二三百名武装军警横拦着,堵住了去路。同学们怒气冲天,紧挽手臂,迎着耀武扬威的军警,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前走去,张牙舞爪的军警,挥起棍棒,抡起大刀,向同学们袭击,有的同学被打倒在地,我的一个同学发现军警去抓人时,立即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石灰包向军警脸上打去,他们迷了眼睛,这才撒开手。临危不惧的同学们怒吼着:“向前冲啊!”猛狮般地冲破了封锁线,从府右街向新华门进发。” 紫芸叫了一声:“冶萍”,林冶萍一看是紫阡夫妇和紫芸来了,赶紧站起来,叫一声“大哥,大嫂”脸上已飞起了红晕。梦兰上前一步托住了冶萍的手,眼泪差一点下来: “冶萍,你父母都离得远,自己孤身在外,又受了伤,这可怎么好。” “大嫂,没事的,我这点伤不算什么,我有一个同学被击伤了鼻子,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还有一个被砍伤了后背,人当时就倒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伤到脊柱了。我这不过是被刀划了一下,不算什么。” “还划了一下呢,幸亏这是冬天,衣服穿得多,要不然,不定会怎么样呢。” “大嫂,真的没事儿。.” “对了,紫陌来过了么?” “来过了,他被军警的水龙头浇了个精透,一身棉袍都变以冰袍了,刚才我叫他回家赶紧换衣服去了。” “伯翰呢,你们谁见过伯翰没有?” 几个人面面相覤,是啊,今天好象都没有见到过伯翰。 一提到伯翰,大家都有些急,本来早晨冶萍与伯翰是见过一面的,可是冶萍被送到医院后,就再也没有伯翰的消息。看看冶萍没什么大碍,几个人商量一下,还是分头行动,梦兰留下来照顾冶萍,紫阡先去报馆,紫芸回家看看有没有伯翰的消息。 紫芸叫了辆黄包车往家赶,后面响起了汽车喇叭声,那车跟在紫芸后面一直叫,紫芸回头一看,是苏文哲,就付了车夫钱,改坐苏文哲的车。 俩人一进潘家大门,就看见了伯翰带着一帮学生在家里写着什么,伯翰告诉紫芸,他和这些同学正在组织总罢课, “这次示威,震撼全城,已经家喻户晓,许多的市民走出家门,慰问学生,支持学生们的爱国行动,我们一定要将这次抗日救亡运动组织下去。” 紫芸对着伯翰竖了坚拇指,告诉伯翰, “这次的学生运动我们报纸一定要发消息,不管他们新闻审查多么严,我们也要把最真实的消息公布出去。” 文哲听着紫芸这么说,拍了拍紫芸的后背,也对她竖了一竖大拇指。
昨天忙新闻忙照片,折腾到半夜紫芸和紫阡才回家,所以今天紫芸来得比较晚,紫芸一进报馆,迎面阮迪龙正在急匆匆的往外走,差点与紫芸撞个正着,紫芸问他这么着急干什么去,阮迪龙告诉紫芸, “刚才接到电话说,昨天学生与军警发生冲突的时候,有一个绸庄老板带着伙计们与军警打起来,救下了好几个学生,可是那个老板被军警打伤了,现在正在协和医院住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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